就在這條枝枝蔓蔓的河流上,一年到頭來要有很多的溺水者經(jīng)過。當然,誰也不會去做這樣的統(tǒng)計,但是你可以想象一下吧,時間的長河里飄滿了形形色色的尸體,然而這些僅僅就是一種想象而已。因為誰也無法將那些溺水者集中在一個緯度里。就像詩人們所說,那是一些不同的死者。他們不僅臉孔,服飾不同,而且他們的語言也不盡相同,要知道他們生前可能操著各種方言。他們有不同的身份,和家庭背景,他們死因各異,但是有一點卻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們一路漂流,悠悠蕩蕩,始終閉口牢守自己生的秘密。
朱登奎,數(shù)以千計的溺水者中的一個,他浮現(xiàn)在南門水閘的一個清水蕩漾的灣塘里,臉部白白的,有點浮腫,頭發(fā)像水草,他當時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那身藏青色的襯衣,胡子很長,在河面上因為下午陽光光線的緣故使他看上去胡子仍然在滋滋的生長著,像是水分充足的草一樣。他的眼袋很深,鼻子在平平的面孔上更顯高挺。至于他的年齡似乎模糊難辨了。朱登奎在河面上就這樣朝天仰著,有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無人問津,一個在河邊放鴨的鴨倌看見他在水面上的位置移動了大約一米的樣子,不知是水流緩慢還是什么其他什么緣故,他順利的水上路程總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礙。
好幾天后,鴨倌看見他還停留在那兒,水花生和一些龐雜的水草纏住了朱登奎的腿部,于是他用一桿長長的竹篙將朱登奎捅了捅,他想將他推出灣塘,推上順風順水的河道。他推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推得動,那邊河塘上有兩個人走著的時候,他想喊他們來幫一把??墒撬麄兺@邊看都沒有看一眼,鴨倌是一個結(jié)巴,而且結(jié)得非常厲害。熟悉他的人們都說,他的嘴里吐出的話斷斷續(xù)續(xù)的就像是魚吐的泡泡。
那邊的人一路說著話,很快就走了過去。他們一直沒有回頭,步子真地走得很快。他們像是急著趕到哪兒有什么事。
鴨倌盯著河里的溺水者看,他忽地覺得躺在河面上的家伙倒有點怡然自得的意思。既然這樣,那還關(guān)我什么事呢?
緊接著的事也是忽然間發(fā)生的,他像是一個瘋子似的在河堤上狂奔起來,被他追上的兩個人幾乎嚇了一跳。他們過了好半晌才明白過來,眼前這個結(jié)結(jié)巴巴的人告訴他們,河里的那個死人手動了一下。他們聽后都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其中一個笑著將牽著他衣角的手用力撣掉,揶揄他說,哦,這我見多了!我還看見爬上岸回家吃晚飯的水鬼的呢。
結(jié)巴鴨倌就開始扯另一個人的衣角,這個人沉下了臉罵他神經(jīng)病,身子一讓,根本就沒有讓他逮著。那個笑著還要揶揄下去的人被這個人拽走了,他對他說,你理這個神經(jīng)病干什么呢?!
結(jié)巴鴨倌最后膽戰(zhàn)心驚的回到了原來位置上,他盯著朱登奎的袖子這兒看,他似乎又看見手動了一下。河堤上一下子看不見什么人影。他用竹篙捅了捅,他笑了起來,原來是好幾條魚。他們從溺水者袖筒這兒魚貫而出,然后輕輕一仄身一搖尾就游走了。鴨倌攆著他的鴨群在回家的路上,想著想著就會笑起來:自己真是大驚小怪了。
作為溺水者朱登奎,被結(jié)巴鴨倌用長竹篙捅出灣塘后,他的路途就順利多了。雖然在傍晚時分的時候他還在半路上,他的樣子看上去很是愜意,雙臂平放在水面上,舒坦至極。晚霞染紅了河邊雜草還有一叢叢水花生,他蒼白的臉孔甚至像涂了一層胭脂色。這個時候他哪里像一個死者呢。如果他愿意睜開眼睛看的話,闊闊的河面上那層絢麗的天空一定是他一輩子從沒有見過的,鳥兒從空中向南飛過。河堤傾斜的很,也很高。好在通往南門大閘沒有什么岔道,所以他很順水,偶有晚風起時,他就更快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