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了大半天劉半農的發(fā)跡史,也該回過頭來談談他的這位小老弟劉天華了?;丶抑?,雖然萬般無奈,但劉天華接受現(xiàn)實,決心從頭做起,成為一名普通的中學音樂教師。
人就是一種奇怪的高級動物,身處逆境,有些人會借酒澆愁,消沉低迷下去,而還有一些人則會迎難而上,爆發(fā)出一股難以想象的力量。劉天華便屬于后者。
工作之余,劉天華喜歡擺弄自己那把簡陋的竹筒子二胡。他先是拉拉民間樂曲,漸漸覺得這已不能充分抒發(fā)他的思想感情了,于是經過兼旬累月地構思與苦練,在民間傳統(tǒng)演奏技法的基礎上,又借鑒了他在上海“開明劇社”工作時所學到的小提琴演奏技巧與西洋作曲理論,終于創(chuàng)作出他的處女作旋律。這個旋律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發(fā)展與修改,才最后定型,這就是近人所共知的二胡獨奏曲《病中吟》。
這個作品是在病中吟誦而成的,雖有纏綿悱惻之情,但卻不是一首低沉無奈的哀樂。因此在演奏和欣賞時,我們應從當時作者的矛盾心情中著重體會和表現(xiàn)其積極的一面,不可聽其流于消沉,或者只求悅耳而不顧樂曲的思想內容。不妨具體而微地審視一下這首樂曲的布局:第一段仿佛在沉吟慢述;第二段較第一段略快,感情的表現(xiàn)則慷慨激昂;第三段是反復第一段的一部分,再一次和第一段做出鮮明的對比;尾聲則以快速有力的弓法奏出了最強音。全曲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劉天華郁郁不得志的悲憤心情,和他憧憬光明的理想,是他20年來坎坷生活的一個縮影。同時也集中反映了當時病態(tài)社會重壓之下一大批像他那樣熱愛祖國、追求光明的知識分子們的共同心聲。是故標題的“病”字可謂是匠心獨運,一語雙關。
而從創(chuàng)作手法上考察此曲,《病中吟》有著他自己的特色。整個樂曲的進行嚴謹而不拘束;曲體形式類似西洋的三段體,但思想感情的表達和樂曲的情調卻具有濃厚的民族色彩;作品樂句豐富,長短相間,但連貫性極強,特別是較快而又緊湊的第二段有著一氣呵成的效果;在節(jié)奏的運用上富有變化,因此歌唱性和律動性的對比十分鮮明;在指法上則巧妙地運用了吟音、滑音和顫音以及把位的更換。作者還在弓法上運用了長弓、短弓、分弓和短弓以及頓音來表達情緒上的變化。總之,作者通過這些技巧的運用,生動地作出了沉吟慢訴、悲憤激昂的效果,從而大大發(fā)展和提高了二胡的表現(xiàn)力。這首樂曲和二胡的性能結合得非常緊密,如果用其他樂器來演奏是不太合適的,它充分地證明了用當時被認為簡陋不堪的二胡,來表現(xiàn)復雜思想感情的可能性,從而駁斥了那種“千日琵琶百日弦,叫花子二胡一筒煙”的傳統(tǒng)偏見,使二胡從民間原始狀態(tài)通向專業(yè)化、科學化道路邁開了第一步。
創(chuàng)作的快感讓劉天華忘我地投入到音樂的嘗試當中。某一個炎熱的夏夜,劉天華一個愛好音樂的學生吳伯超去找他,當走到宿舍時,只聞悠揚的二胡聲,卻不見拉二胡的人,吳便循聲找去,才發(fā)現(xiàn)老師為躲避蚊蟲的叮咬,端坐在蚊帳里拉琴呢。蘇南天氣悶熱潮濕,即使時至午夜,也難得幾縷涼風。而劉天華卻全然不顧這些客觀困難,整日里廢寢忘食、揮汗如雨,一直練琴到夜深,而若是興致驟起,即使通宵達旦、一曲天亮也在所不惜,常常為之。學生們很少見他扇過扇子,更別提悠閑地在院中乘涼,對他而言這些事情都是一種奢侈。劉天華總是手不停揮地拉二胡或彈琵琶,有時他按品的左臂酸痛得都難以動彈,以致睡覺時翻起身來都要用另一只手臂來幫忙。
就這樣,不知不覺中,劉天華的音樂造詣日漸深厚,江陰中學這個小小的池塘已容不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