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生漫談(2)

季羨林談人生(典藏本) 作者:季羨林


我這個作者可以拿到稿費。雙方彼此彼此,各有所獲,心照不宣,各得其樂。這樣豈不是天下太平,宇宙和合了嗎?

然而不行。我有一股牛勁,有一個缺點:總愛講話,而且講真話。謊話我也是說的,但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更多的還是講真話。稍有社會經(jīng)歷的人都能知道,講真話是容易得罪人的,何況好多人養(yǎng)成了“對號入座”的習慣,完全像阿Q一樣,忌諱極多。我在上面已經(jīng)說到過,當前的社會還是有陰暗面的,我見到了,如果悶在心里不說,便如骨鯁在喉,一吐為快。我的文字雖然不是匕首,不像投槍。但是,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碰到某一些人物的瘡疤。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樹了敵,結(jié)了怨。這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他人。

至于另一種文體,那種接近哲學思辨的隨感錄,本非我之所長,因而寫得不多。這些東西會受到受過西方訓練的中國哲學家們的指責。但他們的指責我不但不以為恥,而且引以為榮。如果受到他們的贊揚,我將齋戒沐浴,痛自懺悔,搜尋我的“活思想”,以及“靈魂深處的一閃念”,堅決、徹底、干凈、全部地痛改前非,以便不同這些人同流合污。講到哲學,如果非讓我加以選擇不行的話,我寧愿選擇中國古代哲學家的表達方式,不是分析,分析,再分析,而是以生動的意象,凡人的語言,綜合的思維模式,貌似模糊而實頗豁亮,能給人以總體的概念或者印象。不管怎么說,寫這類的千字文我也絕非內(nèi)行里手。

把上面講的歸納起來看一看,寫以上說的兩類文章,都非我之所長。幸而其中有一些文章不屬于以上兩類,比如談學習外語等的那一些篇,可能對讀者還有一些用處。但是,總起來看,在最初階段,我對自己所寫的東西信心是不大的,有時甚至想中止寫作,另辟途徑。常言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出我意料,社會上對這些千字文反應不錯。我時常接到一些來信,贊成我的看法,或者提出一些問題。從報紙雜志上來看,有的短文——數(shù)目還不是太小——被轉(zhuǎn)載,連一些僻遠地區(qū)也不例外。這主要應該歸功于《新民晚報》的威信;但是,自己的文章也不能說一點作用都沒有起。這情況當然會使我高興。于是堅定了信心,繼續(xù)寫了下去,一寫就是三年。文章的篇數(shù)已經(jīng)達到七十篇了。

對于促成這一件不無意義的工作的《新民晚報》“夜光杯”副刊的編輯賀小鋼,我從來沒有對于性別產(chǎn)生疑問,我也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試想鋼是很硬的金屬,即使是“小鋼”吧,仍然是鋼。賀小鋼一定是一位身高丈二的赳赳武夫。我的助手李玉潔想的也完全同我一樣,沒有產(chǎn)生過任何懷疑。通信三年,沒有見過面。今年春天,有一天,上海來了兩位客人。一見面當然是先請教尊姓大名。其中有一位年輕女士,身材苗條,自報名姓:“賀小鋼。”我同玉潔同時一愣,認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連忙再問,回答仍然是:“賀小鋼。”為了避免誤會,還說明了身份:上?!缎旅裢韴蟆?ldquo;夜光杯”的編輯。我們原來認為是男子漢大丈夫的卻是一位妙齡靚女。我同玉潔不禁哈哈大笑。小鋼有點莫名其妙。我們連忙解釋,她也不禁陪我們大笑起來。古詩《木蘭辭》中說:“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這是古代的事,無可疑怪?,F(xiàn)在是信息爆炸的時代,上海和北京又都是通都大邑,竟然還鬧出了這樣的笑話,我們難道還能不哈哈大笑嗎?這也可能算是文壇——如果我們可能都算是在文壇上的話——上的一點花絮吧。

就這樣,我同《新民晚報》“夜光杯”的文字緣算是結(jié)定了,我同小鋼的文字緣算是結(jié)定了。只要我還能拿得起筆,只要腦筋還患不了癡呆癥,我將會一如既往寫下去的。既然寫,就難免不帶點刺兒。萬望普天下文人賢士千萬勿“對號入座”,我的刺兒是針對某一個現(xiàn)象的,決不針對某一個人。特此昭告天下,免傷和氣。

1999年8月31日

(此文為《人生漫談》一書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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