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容狡黠,烏亮的眼珠轉啊轉,一副看好戲模樣,以為鳳知微一定心虛,不想鳳知微一點頭,轉身便走。
“跟上!”寧霽一愣,反應倒也快。
巡捕們急急跟上,鳳知微帶著他們左一拐右一扭,進了一條小巷,道:“我看見人往這巷子里去了。”
她指的正是那寬袍人的屋子——寧弈愿意再次給她個機會自救,她瞬間便想到了這個神秘人。交代出鳳皓保不準還要連累自己,交代這個人,最起碼他能自保,萬一動起手,她也好渾水摸魚逃走。
這么想著,鳳知微悄悄退后幾步,等著一旦亂起,立刻逃開。
她面對著衙役向后移動,突覺背后一涼,什么東西硬硬硌住了腰。
轉身便看見鑲金嵌玉的馬鞭橫在自己后腰,馬上寧弈俯低眉目清雅的容顏,微笑近乎親切地看她,“要去哪?”
鳳知微看著他完全沒有笑意的眼眸,也慢慢笑了笑,道:“哪都不去,等指揮使大人查獲真兇?!?/p>
“正好,你我心愿一同。”寧弈笑得更親切。
鳳知微抽抽嘴角,心想反正人也沒死,這點小事王爺你跟過來做什么?她靠著他的馬站著,十分仰慕地昂頭看著極其神駿的黑馬,笑道:“王爺,這是鄰國大越的驪馬吧?天下難得的品種呢,聽說大越一年也出不了幾匹?!?/p>
話音剛落,一旁的十皇子寧霽眼光突然掉轉過來,有點擔心地看了看寧弈。
寧弈神色如常,俯低眼看著坦然和他對望的鳳知微。那女子微微仰頭,雖然是蒼白少年容貌,目光卻依舊平靜清澈,實在看不出有什么異常。
他眼神微沉幾分,十分簡短地“嗯”了一聲,掉轉臉有點出神。
鳳知微似乎沒有發(fā)覺他情緒的突然轉變,興致勃勃地伸手去撫那馬身。
寧霽神色大變,喝道:“別亂碰躡電,它脾氣暴——咦?”
那匹性子出奇古怪的名駒,今天突然轉了性,對鳳知微的碰觸只是象征性讓了讓,隨即便微微動了動身子,還湊近了她一點。
此時寧弈也已經轉過頭來,眼神中有些驚訝。
鳳知微收回手,訕訕笑道:“對不住,這馬實在漂亮,沒忍住?!?/p>
她微微笑著,無辜的樣子,無辜地想,前不久寬袍客和她閑聊,說起二皇子和六皇子曾為大越名駒相爭,最后鬧得皇帝老子險些動祖宗家法,六皇子也因此被禁足三月,如今看來果然是不錯的。
轟!
幾人話還沒說完,接到命令搜捕小院的衙役剛要踢開院門,院內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剎那間院墻塌了半邊,墻邊一直熬煎著藥物的爐子飛了起來,砸在了沖在前面的幾個衙役身上,幾人嗷嗷亂叫著跳開去,更多人被氣浪沖倒在地。
一片灰煙彌漫中,小院廢墟里突然飛起兩條人影。一人寬袍黑衣,戴烏木面具,正是折騰了鳳知微好一陣子的寬袍神秘客。另一人卻不認識,遠遠看去身材修長,戴著紗笠,天水之青的衣袂飛舞若流云。他的身法極其奇異,筆直自煙塵中升起,渾身上下靜若凝淵。黃昏的日光打在他肩,天水之青便泛出淡淡水色光華,像一尊眩光里升起的玉雕神像。
那一霎地下人人仰首,連鳳知微都看瞇起了眼睛,只覺得哪怕容顏不見,那氣質豐神也已逼人。
只是這般被風華所懾的一瞬間,那兩人已經沖來,看樣子原本就在小院里比斗,誤打誤撞被鳳知微帶人來驚擾,于是破屋而出。
寬袍客發(fā)現(xiàn)鳳知微,“咦”了一聲掠了過來。那青衣紗笠男子卻如輕煙般緊追他身后,手一搭便搭向寬袍客肩頭。寬袍客下意識讓開,那人居然不改變方向,直向鳳知微的臉抓來。
日光下那手指如玉,指尖卻泛著珊瑚般的紅。
這人速度快得驚人,鳳知微眼前一花勁風已然逼臉,正哀嘆如花似玉容貌從此訣別,身側寧弈突然冷冷一哼。
哼聲未畢,他衣袖已經迎風掠起,翻飛間碧光一閃。
天地間都有光芒亮了亮。
亮至逼人,所有人都剎那閉眼,鳳知微也不例外,卻努力睜開一線眼縫試圖看清狀況,隱約間面上突然有柔軟布料拂過,天水般澄凈的青,像是蒼穹經風雨淘洗之后的色彩,透過布料經緯看見的淡色陽光,都似因此潤而明澈,而那拂面的感覺軟而輕,像一個驚破榮華的夢。
隨即又覺得月白色光華一閃,天水之青淡去,一道華麗碧色匹練自眼前橫曳而過,淡金色曼陀羅花朵妖嬈一綻,眉心間突然落下濕潤水滴。
那水滴色澤艷紅,粘在眉間,像一顆命運無心點落的胭脂痣。
這般種種變化都在剎那間,鳳知微突然覺得心中恍惚,她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心里卻升起淡淡的涼,隨即覺得身子一輕,身不由己地被拽了出去。
三道人影,瞬間消逝。
場間一片死寂的安靜。
良久,有人輕輕哼了一聲,隨即是寧霽的聲音,帶著幾分震驚和不安,“六哥,你受傷了!”
兵馬司指揮使大驚,急忙奔過去詢問,寧弈面無表情,淡淡看著鳳知微消失的方向,他此刻已沒有坐在馬上,而他原先的馬鞍,不知何時,翻了個個兒。
就在方才,他和那青衣男子對掌,下意識試圖挽救她一張臉時,那混賬女子,卻先在他馬鞍上做了手腳。
很明顯,先前她故意提起大越驪馬舊事,引他不快失神,順手在他馬鞍上安了一個簡易倒鉤。他掠下馬攔截那人時,帶得倒鉤翻起戳痛馬身,馬一動,絆得他動作慢了一慢,于是不僅沒能攔下對方,還受了點傷。
她和那青衣男人相識?兩人約好了下手合攻他?
寧弈面無表情,對指揮使關切的詢問一言不發(fā),緩緩抽出一方絲巾擦了擦手上血跡,順手一扔,絲巾飄落在地,巾上嬌蕊數(shù)朵,在風中顫顫,鮮活如生。
然后他漫然轉身,一腳將那繡工精絕的繡帕踩落泥濘,毫不顧惜。
黃昏日光冷冷,隔出他唇角笑意微涼。
好,好,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