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康出去之后,他拉開了那條灰塵斑斑的百葉簾,把書桌前面的一扇窗子推開。外面的陽光漫了進來,他把脖子伸出去,發(fā)現(xiàn)窗外的世界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就在牽?;ㄩ_遍的時節(jié),那只掉落在他肩頭的林中小鳥,披著光亮的羽毛,給了他一身的溫暖和繼續(xù)生活的意志。
有好幾天,他帶著一臉微笑醒來,懷著一個跳躍的希望奔向便利店,只為了去看她一眼,然后心蕩神馳地回去。一種他從未遇過的感情在他心里漾了開來。他的眼耳口鼻會不自覺地擠在一塊兒癡癡地笑,只因想到被她用帽子砸了一下的那個瞬間。
生活里還是有許多令人消沉的事,比如學(xué)業(yè),比如那永不可挽的死亡,都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他渴望溜出去,溜到她身邊,溜出這種生活。
隔天,徐宏志去了藝術(shù)系那個畫展。“食人族”在那里,跟幾個男生女生蹲在接待處聊天。他拿了一本場刊,在會場里逛了一圈,并沒有看到蘇明慧的畫。“食人族”的畫倒是有一張,那張畫,也是最多人看的。
她的畫反而不像她本人的奇裝異服,用色暗淡,風(fēng)格沉郁,有點像藍調(diào)音樂。
“連‘食人族’都說她畫得好,蘇明慧的畫一定很不錯?!彼搿?/p>
他翻開那本場刊,在其中一頁上看到一張?zhí)K明慧的畫。那張現(xiàn)代派油畫占了半版篇幅,一頭獅子隱身在一片繽紛的花海里,它頭上的鬃毛幻化成一束束斑斕的色塊,左邊耳朵上棲息著一只蝴蝶,天真的眼睛帶著幾分迷惘。
他不知道他是喜歡畫家本人而覺得這張畫漂亮,還是因為喜歡這張畫而更喜歡這位畫家。
他拿著場刊朝“食人族”走去,問她:
“請問這張畫放在哪里?”
“食人族”似乎并不認得他。她看了看他所指的那一頁,咕噥著:
“這張畫沒有拿出來展覽。”
穿了舌環(huán)的“食人族”說話有點含混。他湊近一點問:
“那為什么場刊上會有?”
“場刊早就印好了,這位同學(xué)后來決定不參加畫展了?!薄笆橙俗濉被卮鹫f。
帶著失望,他離開了會場。
外面下著霏霏細雨,他把那本場刊藏在外衣里。那是一頭令人一見難忘的獅子,充滿了奇特的想象。她為什么要放棄畫畫?是為了生活,還是因為別的理由?
夜晚,他冒雨去了便利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明慧戴著耳機,趴在柜臺上看書。她蹙著眉,很專注的樣子,似乎是在溫習(xí)。
也許是在聽歌的緣故,她不知道他來了。直到他拿了一個杯面去付錢,她才發(fā)現(xiàn)他。
她站起來,把書藏在柜臺下面,臉上沒什么表情,朝他說了一聲謝謝。
他走到桌子那邊吃面。雨淅淅瀝瀝地下,多少天了?他每個晚上都來吃面,有時也帶著一本書,一邊吃面一邊看書,那就可以多待一會兒。這個晚上,店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繼續(xù)聽歌,時而用手指揉揉眼睛,看起來很倦的樣子。他發(fā)現(xiàn)她的眼神跟那張畫里頭的獅子很相似。到底是那頭獅子擁有她的眼神,還是她把自己的眼神給了獅子?她用手指揉眼睛的時候,仿佛是要趕走棲在眼皮上的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偏偏像是戲弄她似的,飛走了又拍著翅膀回來,害她眨了幾次眼,還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她及時用手遮住了嘴巴。
一股幸福感像一只白色小鳥輕盈地滑過他的心湖。她所有的、毫無防備的小動作,在這個雨夜里,只歸他一人,也將永為他所有。
她沒有再看那本書。每當(dāng)他在店里,她都會把正在看的書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