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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秤座事故 4

天秤座事故 作者:亦舒


她覺得他惡俗,他覺得她不切實際。

像"你舅媽是政府里金融司跟前的紅人,那么大的廟在自己家跟前你都不進去燒支香,她老人家略露些口風我們足可吃三年,她請你吃飯你為什么不去?"

日朗真發(fā)愁。

她又一次所托非人,他也是。

坐在舅母面前,她很想幫男朋友這個忙,譬如說,問一下,此刻可否入英鎊呢,抑或,利率有上升可能……

但是,怎么都開不了口。

連舅母問,"日朗你好像有話要說",她都只會顧左右而言他道,"舅母明年會到歐洲去吧?"

日朗知道岑介仁恨惡她這一點。

好像處處與他作對似的。

她跟過他陪客戶到溫哥華看房子,那一整個星期,寢食不安。

終于一吐為快:"岑,讀那么多書,拿到專業(yè)資格,堂堂建筑師,需要那樣低聲下氣,陪客人一直陪到洗手間里去嗎?"

岑介仁聽到那樣的查詢,不禁呆住,自那一刻開始,他知道原來他們?nèi)允悄奥啡恕?/p>

他嘗試解釋:"日朗,城內(nèi)起碼有一萬幾千個建筑師,統(tǒng)統(tǒng)有專業(yè)資格證書,可是什么人在工務局呆一輩子,什么人揚萬立名,就是靠生意頭腦了。"

日朗猶自不服,"頭腦,還是手段?"她就是這點討厭,這點笨。

果然,岑介仁把臉拉下來,"這些細節(jié)我無暇分析,總而言之,在商言商,我個人開銷零用,我父母生養(yǎng)死葬,都是錢,將來結(jié)了婚,我不愿妻子再在辦公室低聲下氣侍候上司同事。還有,我的子女要送到國際學校,這一切費用,都得靠我屈躬卑膝去賺回來,誰叫我是男人,誰叫我天生覺得男人應當負起這種責任。任何臟工作都得有人做,我不做,難道叫老的做,小的做,難道叫女人去做?"

岑介仁是真的動氣了。

"介仁,凡事都有最佳效益點,我覺得你是太委屈了,我看著難過,我替你不值。"

"你不支持我?"岑介仁心酸。

"我情愿房子小一點兒,車子舊一點兒,我們有手有腳,怕什么?"

"這雙手?有一日這雙手會做不動,有朝一日人家會不要這雙手,你這個人,你懂什么?"

日朗終于禁聲了。

岑介仁出身清苦,半工讀又靠獎學金才拉扯到大學畢業(yè),他的人生觀與焦日朗不一樣,他有出人頭地的情意結(jié),他總想向家里向社會向自己證明英雄不論出身。

其實他已經(jīng)功德完滿,卻不自覺。

那次生意并沒有做成功,那位老業(yè)主在溫哥華兜了一個圈子,發(fā)覺商業(yè)樓宇更有作為,買了一幢十四單位舊公寓房子,以及市中心一個鋪位,充分利用了岑介仁的專業(yè)知識,付了經(jīng)紀傭金,打道回府。

日朗安慰男友:"十單生意有一單成功已經(jīng)了不起。"

岑介仁不語,解開領帶,倒在酒店的床上。

那次出門后,他們倆就生分了。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日朗忍不住回憶她與岑介仁的過去。

那已是一年多前的事。

之后,她沒有另外結(jié)交異性朋友,他也沒有,二人都無事忙,眼睜睜看著感情淡卻。

岑介仁也有快樂的時候。

他帶著日朗去祭亡母,獻上鮮花之后,對日朗說:"我不信風水,但如果有風水的話,這是一塊背山面海的風水地。"他作的主,永久墓地花了他大半年的積蓄,他的語氣是安慰而驕傲的。

岑介仁絕對不是壞人,他有他的一套。

何其不幸,他那套不是焦日朗那套。

日朗喝著礦泉水看電視新聞,只聽得響聲噗噗,大都會里常見現(xiàn)象已不能扣住觀者心弦。

日朗解嘲地自言自語:"我出身也十分寒微,但是金錢總還不是一切,尊重應該,但毋需跪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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