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辦公室的燈依次黑了,我和蒙娟站在操場上,等待著路虹雯從廁所出來,她洗了臉,收拾停當(dāng),走出來,忍不住把頭發(fā)重新挽過,她一邊和那頭濃發(fā)搏斗,一邊望著我們,說謝謝。她的眼神有猶豫和遲疑,小聲說想請我們吃夜宵,她說她一天都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現(xiàn)在感覺很餓。
我們都不想陪這個新科寡婦用餐,我們想趕快從剛才的眼淚、爭論和指責(zé)中脫離。
她看出了我們的心思,失意地說:“那就算了。哎呀,我的包,忘在水池邊上了。這樣,你們先回去吧,我去拿包?!?/p>
我自告奮勇地替她拿包,快步往回走。
走近圍墻邊的廁所,聽著裝水的鐵桶單調(diào)的瀉水聲,我把她遺落在水池邊的提包拿在手里,忽然聽見女廁里傳來一聲咳嗽,然后,一陣很細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直走出來。
一個老太太站在月光下,她伸出兩只手,手心朝上,蒼涼地望著天空,然后徐徐地把目光盯著我。
我的天!如五雷轟頂,我頭皮一陣發(fā)麻。我以為她死在車?yán)锪?,我甚至看見了她靈魂出竅的照片??墒牵F(xiàn)在,她整個人就站在我面前,凝視著我。她就是車上的那個老太太!
我慢慢后退。她趨步向前,走到水管前面,慢慢低下頭。
我撒腿小跑,沖到停車場,一直戧到路燈下面。等兩位女士過來,我已經(jīng)渾身打戰(zhàn)了。
她倆迷惑不解地望著我。
我驚魂未定地把包遞給路虹雯,驚惶地說:“說出來怕嚇著你們。我,我撞見鬼了。”
路虹雯臉色瞬間慘白,她凝視著我,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她以為我說的“鬼”是她丈夫。
蒙娟傻眼了,說:“現(xiàn)在不是搞惡作劇的時候?!?/p>
我對天起誓,道:“我看見了那位死去的老太太。千真萬確,連表情都絲毫不變。她就站在廁所外面的洗手池旁邊。”我好容易控制住哆嗦,說:“你陪我去再看個仔細,蒙娟?!?/p>
蒙娟二話不說,扔下電單車,跟著我就走,月光把校園里的每一棵數(shù)都浸染了白霜,氣氛很詭異,這種感覺一直持續(xù)到我們站在空無一人的廁所外面。
蒙娟慢慢地走進女廁,甩甩頭示意我進男廁,膽怯地搖頭。
她從女廁出來,見我按兵不動,便一口氣沖進男廁,一眨眼,她就在一聲渾濁的叫聲中倉惶逃竄。
她慘叫一聲:“里面有人吶?!?/p>
緊接著,一個男人邊扎皮帶,邊慌張地沖出來,見了我倆,魂飛魄散。
他害怕地問:“你們要干啥?”
蒙娟愣了兩秒,指著我說:“他說,他在這里碰見鬼魂了?!?/p>
男人哀叫一聲,附和道:“我也聽見了。有人在外面哭。我以為是死者家屬,被嚇得夠嗆。然后,就見一個黑影沖進來了。”
“是什么人在哭?”我問。
“女人。你又看見什么了?”他哭喪著臉問我。
“一個老太太。她已經(jīng)被確認為死亡了。我,就在這里,看見了她的鬼魂?!?/p>
“媽呀?!蹦腥私辛艘宦?,落荒而逃。
6
路虹雯蜷縮在路燈下,好像已經(jīng)在某個荒島上被放逐了五十年。她的眼神就像是魯賓遜望著大海的表情。她的目光畏縮,身體顫抖,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雜了悲傷和驚慌。
“她以為我倆在惡作劇吧?!泵删暧谛牟蝗痰厍那恼f:“這樣嚇唬一個新寡婦,要遭天譴。”
我只好對路虹雯說:“小誤會,我看花了眼,把一個男人當(dāng)成了老太太?!?/p>
路虹雯輕輕點頭,把包緊緊摟在胸前,虛弱得邁不開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