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淼的故事講得大開大闔,情節(jié)急轉直下,我不禁“啊”了一聲,然后伴隨著唐淼的停頓,我坐在了唐淼的身邊。
“其實事情很簡單,那時爸爸的幾個朋友拉著他一起在廣州投資一個工廠,說是工廠開起來后肯定賺錢,爸爸媽媽心動了,他們讓爸爸投資十萬,當時十萬不是小數(shù),家里沒有那么多錢,爸爸當時是科室主任,就在單位挪用了四萬塊錢的公款,加上家里的積蓄和另外一些借來的錢投了進去,結果還沒等工廠建起來,就被發(fā)現(xiàn)了。檢察院來找爸爸談話其實并沒有多么絕對,當時還說只要能及時把錢還上,也不會有什么大事,但是家里所有的錢已經全都投在了工廠上,甚至還有向親戚朋友借的錢,再沒有多余的一分錢拿來還單位的公款。爸爸是一個心理素質很差的人,他一輩子作風正派,這次出了這么大的事兒,他在想即使能免了牢獄之災,在單位也沒法做人了,何況一分錢都還不上,不可能逃得過坐牢,他就橫下心自殺,他覺得自己死了才能清白,也就是在我被送到姥姥家后的第三天,爸爸在晚上睡覺的時候關緊了家里的門窗,然后悄悄打開了煤氣,帶著媽媽一起走了。”
唐淼講述這一切的時候一直很平靜,面容、語調出奇的平靜,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十一年了,但當時我想,如果是我,無論是給任何人講述這樣的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經歷,我一定無法做到這個姑娘這樣的平靜,我開始能夠找到些許她那樣豁達的原因了。
“這些都是我長大后姥姥告訴我的,由于那時我還小,姥姥、姨媽、舅舅他們甚至沒讓我參加爸爸媽媽的葬禮。直到我上初二那年,才真正知道原來我的父母并不是像姥姥一直說的那樣去了很遠的地方出差,而是‘死了’。也許是這樣的死亡并沒有被我親身經歷,我在聽到姥姥說‘你的爸爸媽媽已經離開了我們,去了另一個世界,他們死了’這樣的話時,并沒有哭出來,我還完全不理解‘死了’意味著什么。我真正因為失去父母流出眼淚是在去年,去年我奶奶去世,奶奶對我也很好,這些年我有時也住在奶奶家。奶奶去世的時候,我第一次真正看完了一個人從生到死的全過程,我忽然想起姥姥告訴我‘你的父母’死了。我就想那也就是說我的父母也像奶奶一樣在醫(yī)院的病床上被蓋上了白色的布單,一直蓋到頭頂,把臉遮上,然后身體逐漸僵硬,變涼,再由親人們幫著穿上壽衣,然后送到殯儀館的冷柜里冷藏,在出殯那天再從冷柜里抬出來送進焚化爐燒掉,燒成一團灰,裝在一個小盒子里,埋在地下,永遠地埋在地下,以后再想看到他們的時候只能看到墓碑上刻著的他們的名字。我就在奶奶的遺像前哭了,放聲大哭,因為我那時覺得自己是一下子失去了三個最親的人,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永遠,活人之間沒有永遠,什么永遠愛你永遠恨你,這都是假的,只有生離死別,生和死相隔一線卻再也不能見面,這才是永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