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老爺子病了。不嚴重,是心病。心病影響到身體,就住院了。我去醫(yī)院看他的時候,他正在午睡??粗项^兒躺在床上,睡得很安詳,我真的覺得曾經(jīng)在自己心目中無所不能的老爺子是老了,真的老了??赡苁怯捎谔祈嫡f的話的原因,這幾天我總是活在一種哀傷的情緒當中,總是莫名其妙地盯著身邊每一個相熟的人看上半天,總是在想其實很快他們也都會離我而去,到我真正經(jīng)歷這些的時候我會怎樣。
老爺子的心病是有原因的。上個星期“殺手”被查封了,原因是游戲廳的里屋藏了十臺賭博機。所謂賭博機就是一種客人花錢買分,錢數(shù)與所購買的分數(shù)是一比一的,分數(shù)實際上就是客人在機器上的籌碼,客人通過所購買的分數(shù)即籌碼在機器上進行各種賭博游戲,如果贏到一定比例就可以用贏得的分數(shù)反過來在游戲機店兌換等價的現(xiàn)金,當然,機器一般都會被做手腳,客人想贏,太難了。這是一種暴利的游戲項目,一般來說,十臺機器一個月的收入就可以抵得上外面正規(guī)游戲機一年的利潤。直到現(xiàn)在,這種賭博機也是法規(guī)不允許的經(jīng)營項目,但因為暴利的原因,在很多中小城市的這種游戲機房里,賭博機也依然以各種隱秘的方式經(jīng)營著,從沒有停止。
老爺子向來是遵紀守法的良民,之所以在“殺手”出現(xiàn)這種賭博機,還要拜他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所賜,也就是當年想要非禮四哥母親卻被四哥挑斷了手筋腳筋的那個無賴。老爺子的弟弟比老爺子小不了幾歲,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是年過六旬的老人,這老家伙被四哥廢了肢體,腦袋卻還清醒,甚至從沒有忘了褲襠底下那點兒臟事兒。坐了半輩子輪椅,誰也沒想到他會在五十多歲時娶了個同樣是殘疾人的老婆,那是個比他小十多歲的女人,患有先天性耳障,也就是說生出來就基本是個聾子。其實誰都知道這老殘廢娶女人就是想要讓那還能用得上的褲襠再發(fā)揮點兒余熱,除此之外,壓根兒沒什么感情可談,女人嫁給他也是因為實在沒人要,跟個男人還能混口飯吃。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負負得正,這對殘疾夫婦竟然造出了一個健康的孩子,這下子可把老殘廢樂上了天,老來得子畢竟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件喜事兒,就連一向看不上自己親弟弟的老爺子都跟著樂和了幾天,不管怎么說,這也算有后了。
老爺子一樂和不要緊,卻暫時忘記了原則。弟弟老殘廢來找老爺子,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訴說要養(yǎng)一個孩子的各種艱辛,說來說去還是沒錢,老爺子說你自己有手有腳,雖然都廢了,但是賣點兒報紙賣點兒瓜子也比這么閑著強。老殘廢一聽哥哥這么說,拿出了自己的殺手锏說你一定也希望我兒子好,這畢竟是咱自己家的后代,而且就這一個。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想進十臺賭博機,放在“殺手”做,我保證只做一年就不再做了,掙的錢咱們哥倆對半分。老爺子很堅決地沒有答應,當天晚上老殘廢就把三歲的孩子放在老爺子“殺手”的門口——不要了。三天后,老爺子松了口兒同時把孩子送了回去。
就這樣“殺手”做起了賭博機的生意,而且一做就是兩年。兩年里,殘廢弟弟賺了大錢,中間有過多次被舉報、檢查的危險,全都是老爺子出面找人最終擺平。雖然在老爺子的店里,連墻上掛的執(zhí)照都是老爺子的名字,但兩年來老爺子沒有要過弟弟賺的一分錢,并不是他心疼弟弟不想要,是他覺得那錢不干凈,索性就都讓老殘廢賺,用老爺子自己的話說:“要不是記著我媽臨死的話,我早就親手把他廢了,還用得著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