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身處其中的女人并不這樣想。如果他需要一個情人,她愿意做他的情人;如果他只需要一個酒友,她愿意醉笑陪君三萬場。愛著的人都是盲目而愚蠢的,戴安不是例外。
從夏天到秋天,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有時是呼朋引伴喝酒吃飯搭臺子打麻將,有時只有他們兩個,打臺球,看電影,在他家或者她家做飯喝咖啡。倒像是一對熱戀情侶。馬天越雖然有大男子主義的一面,卻喜歡做飯,會做各種各樣的面食,而戴安從小到大幾乎沒有碰過鍋碗瓢盆,所以最愛在他做飯的時候背著兩只手在一旁指揮。戴安記得,有一次,馬天越給她做蔥花餅,兩只手沾滿了面粉。她故意逗他,把鼻子湊到他跟前上上下下地聞。他顰眉問她:“聞到什么了?”戴安瞪眼說:“你身上有香水味?!瘪R天越斷喝:“胡扯!”戴安大笑:“大蔥味的香水,以后你只有在接見我的時候才能用?!彼Φ醚劬Σ[成一條縫,長長的睫毛可愛地往上翹著,太陽穴上方的傷疤被燈光照得映出光彩,右臉的酒窩那樣迷人。戴安凝視著這個男人的臉,忽然就覺得難過,她這樣愛他,他卻說時間不對,溫柔地將她推開。
那段日子,馬天越的情緒不太穩(wěn)定,忽而振作樂觀,忽而絕望悲觀,而且悲觀抑郁的時間越來越多,戴安常常翹班去陪他。她想盡各種辦法逗他笑,而他的笑容越來越少。
他說,他要離開,先做一次長途旅行,去麗江轉山,然后在全國各地走一走,挑選合適的城市,做一項穩(wěn)定的投資,做一個小城市里悠閑愜意的小市民。他問她愿不愿意一起走。戴安遲疑了。他說,我知道你不會跟我走,你離不開這個城市,離不開如魚得水的圈子。這是他酒后有一搭無一搭說的話。他一向不記得酒醉后的話,但是她記得,并且記得非常清楚。如果他在清醒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問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肯定點頭,立刻去收拾行李,即刻就出發(fā)。但是清醒的時候,他就不會問她了。
馬天越要往南方去。戴安從心底眷戀著她的北方。馬天越說杏花春雨江南好,景色宜人,找個偏安的小鎮(zhèn),過單純簡單的生活。而戴安打心眼里喜歡北方。長城,西風,古道,烈馬,艷陽,還有二鍋頭,她只有在這種干爽熾熱的環(huán)境里才能兀自美麗著,去了陰冷潮濕的南方,她每個汗毛孔都不自在。但是,她早已下定決心,只要馬天越說一句“戴安和我一起走”,無論到哪里,她都去,決不挑剔,決不抱怨,而且滿心竊喜。但,他不說。
他們太過熟悉,就像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樣在意對方,那樣憐憫對方,卻不能分享未來。他認定相識的時機不對,他無力娶她為妻。而她就是嘴硬,不去懇求一份卑微的愛情。彼此依賴,又彼此逃避。彼此折磨,又彼此思念。
很快就到了深秋。某天,馬天越的幾個老戰(zhàn)友來到這個城市,馬天越帶著戴安一起參加聚會。大家都把他們當成天造地設的一對,還說馬天越好福氣,梅開二度還開得這么俏麗。戴安看著馬天越,馬天越只是喝酒。酒足飯飽,大伙又去錢柜唱歌?;蛘哒f,鬼哭狼嚎更合適。唱《青春日記》,也唱《精忠報國》,不知不覺又干掉兩打啤酒。戴安對馬天越說:“我們在一起那么久,都沒有合唱過,來一首吧。”
他真是醉了,并不理她,自顧自地唱著許巍的老歌:“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如今你四海為家。曾讓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無蹤影,愛情總讓你渴望又感到煩惱,曾讓你遍體鱗傷……”
唱歌的人遍體鱗傷,聽歌的人千瘡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