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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向黑夜的女人》 第四章 2(4)

馳向黑夜的女人 作者:葉兆言


這時候,隱約又聽到了冷致忱的聲音,說春蘭不想吃就隨她,她愛吃不吃,不吃就干脆拉倒。春蘭怕父親再嘮叨出什么過分的話來,對欣慰嚅嚅了一句,說要不然你就在我們家隨便吃一點吧。她的邀請很無力,很無奈,一看就非常勉強。一向大大咧咧的欣慰早覺察到了春蘭的為難,說自己一點都不餓,仍然是讓她先去吃,春蘭還是不肯,就主動提出了告辭。春蘭見欣慰要走,便堅持要送她去公共汽車站,一個要送,一個不讓送,最后還是送。兩人離開冷家,往車站走,在那等了好一會,公共汽車過來了。這期間,欣慰幾次讓春蘭先回去吃飯,春蘭都是很執(zhí)拗地搖頭,說什么也不肯,非要看著欣慰上了車才離去。

春蘭與欣慰再一次遇到明德,是在街頭的游行隊伍里,那時候,南京的學生組織了一個“寒假學生生活營”活動,參加的人大多是當時南京的大學生和中學生,還有很少量的職業(yè)青年。這個活動的發(fā)起者是一本刊物,名字叫《干》,是一本經(jīng)過汪偽宣傳部的批準公開發(fā)行的月刊。它的宗旨與抗戰(zhàn)前在南京發(fā)動的新生活運動有些相似,還有一個很具體的組織,叫“干字運動實踐會”,名義上由汪偽的宣傳部長林柏生兼會長,同時還讓他兼著“寒假學生生活營”的營長。干的那些事起碼聽上去還都算是進步的,譬如宣傳要愛國,要民主,要科學。在日本人的強權(quán)統(tǒng)治下,這也只能是空喊喊口號,當然也不能說這些口號就不對。那一天,正好大年初五,民俗是接財神的日子,街上響著稀稀落落的爆竹。事前已經(jīng)有人悄悄地通知了,號召年輕人都到街上去游行。春蘭和欣慰并沒有想去參加游行,她們只是相約一起去看看熱鬧。

街上人很多,她們一路閑逛,快到中午的時候,才趕到新街口,看見已經(jīng)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有青年學生在廣場上在演講,號召市民團結(jié)起來,砸煙館燒賭場,提倡新型的健康生活。不一會,看到遠遠地有游行隊伍過來,人聲起伏,只見一隊學生押著個五花大綁的人在游街示眾。一開始,春蘭和欣慰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著身邊的人都涌了過去,小孩子呼著喊著奔前奔后,自己腳下也忍不住跟了過去。游行隊伍圍著新街口廣場繞了一圈,然后來到了廣場中央,就在孫中山的銅像旁邊集會。1942年的11月,孫中山誕辰前夕,汪精衛(wèi)下令將原來放在中央軍校的孫中山銅像轉(zhuǎn)移到這里,從此,這座銅像便成為廣場的中心標志,而只要是個集會,一定是在這銅像附近。有人帶頭喊起了口號,喊了一陣口號,一位女大學生模樣的人站在高處開始演講,宣布被綁著的這個人的罪行,說他是一個販毒的大壞蛋,叫曹什么,就住在離這不遠的豐富路上,是南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白面大王”。人群立刻很憤怒起來,因為不管在什么年代,大家都痛恨那些販毒吸毒的人,當時的黃賭毒很厲害,而其中尤以毒品的泛濫,對于南京普通市民造成的傷害也最大。

接下來是當眾焚燒毒品,游行的學生告訴圍觀市民,說他們繳獲的那一大包海洛英,就是從這位姓曹的家里搜出來的。面對這些不可抵賴的鐵證,在圍觀群眾的討伐聲中,“白面大王”曹某被勒令跪在孫中山的銅像前低頭認罪,他不停地討?zhàn)垼M麑W生能寬恕他。有市民直接沖上前去用力扇他的耳光,還有一位母親站了出來,聲淚俱下地痛訴毒品之危害,講述自己含辛茹苦撫養(yǎng)的獨子,如何因為吸食白面,最后鋌而走險丟了性命,留下妻兒寡母好不凄涼。就在這時候,春蘭和欣慰意外地看到了明德,原來他還是“寒假學生生活營”的重要骨干分子,又一次的相遇讓她們又驚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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