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賜表哥!”趙如蘊還欲再說話,沈清賜卻已放開她的手,就這般言盡于此的模樣。深深地再看了如蘊一眼,沈清賜便轉身舉步。走了兩步他忽然又頓住,沒有轉頭,只是低低說了句:“如蘊,我明日定會將車票送過來?!毖粤T,便毫不停留地大步而去。
趙如蘊怔了幾秒鐘,待她反應過來打算追上去的時候,琴姐兒已然橫在了她面前,抓住她的手邊拖著往舞池子跑邊啰唆:“這都什么時候了啊姑奶奶,磨磨蹭蹭,你磨洋工也看個時候呀!”
盡管心早就飛奔去了沈清賜那頭,然而終究力不敵琴姐兒。不住地回頭望向漸漸走遠的沈清賜的背影,趙如蘊心下暗定,等會兒待放工了便即刻去找沈清賜說個明白。
她就是為他而來,又怎愿離開。
待整座大都會的燈火都漸次熄去的時候,已是夜闌人靜。圓舞曲和喧囂從舞臺中央消失,佇立在初秋蒙雨中的大都會竟仿佛變作失了光彩的建筑。
撐著一把油紙傘,換上一條稍厚的馬海毛淺色披肩,趙如蘊趁著所有人都在梳洗的當兒悄悄地推開了后門,獨自離開。外頭仍舊在下雨,整個地面都是濕漉漉的一片,街燈的暈黃光亮倒映下來,在小水塘里零碎成涂涂抹抹的西洋油畫。
沈清賜的住處距離大都會并不近,約莫需要半個多鐘頭的路程。小跑在人影已越發(fā)稀少的巷道里,趙如蘊不由得加快步伐。她想不到是否會有危險,也想不到不曾同琴姐兒說一聲就這樣跑出來會有什么后果,她心里唯一想的,只有沈清賜。
從馬路拐進一條小巷,低洼不平的路面上,水洼深深淺淺的一個接一個。一不小心沒注意,趙如蘊踩得水都沒過了腳踝。沒法子,她終于只得停了下來。
慢慢地挪到地勢微高一些的墻角邊,低頭瞧了瞧濕透的栗色小皮鞋,趙如蘊剛準備繼續(xù)往前走,一抬頭,她頓時就頓住了,一口氣屏住甚至都忘了呼出來。
距離她不到兩米開外的地方,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他的個子很高,她要微微仰脖才能看到他的臉。燈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披著一件深色風衣的大致輪廓。他穿著一雙中筒的黑色皮靴,束住的褲口讓他的腿看起來更瘦削也更頎長。
趙如蘊的心猛地一咯噔——印象中,有一個人,很愛穿黑色的中筒皮靴。
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趙如蘊看見那身影朝自己一步一步地邁過來,不緊不慢,腳步在這空曠的小巷里聽來卻格外沉穩(wěn)。
他終于走到了她跟前,而她也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他梳著一個大背頭,露出寬闊的額頭。劍眉之下是一雙仿佛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目光灼灼,正緊緊地攫住她。他的鼻子很挺,嘴唇也有些薄,略微下沉的嘴角將整個的臉部線條都拉得極緊。
就這么靜默了好幾秒鐘,他終于開口,嗓音很低沉,一字一字說得極慢:“趙大小姐,好久不見。”
望著眼前這張似乎面無表情的臉,趙如蘊心里忐忑:果然是他,邱霖江。咬了咬唇,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你怎么在這里?”
似乎連眉角都沒有絲毫變化,邱霖江仍舊低沉著聲音道:“趙大小姐,難道不應該是我來問你嗎?”
心里慌得直跳,趙如蘊抿抿唇,索性先發(fā)制人,揚聲清晰道:“邱先生,不管我為什么會在這里,一切都與你無關。”說罷她就欲從側邊走開。
然而他的動作很快,在她挪動腳步的那一瞬間他已然一個大跨步擋在了她跟前,迅速得令她壓根來不及反應。
趙如蘊一驚,下意識地捏住旗袍的襟口,攏住披肩,戒備地問他:“你要做什么?”
起初,他并沒有說話,只是攔在她的跟前定定地注視著她。他距離她這樣近,趙如蘊幾乎可以數(shù)得清邱霖江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感覺到趙如蘊的驚慌,他卻突然笑了。
左側嘴角輕輕勾起,邱霖江居然微微俯下身靠得她更近。那雙眼清冷依舊,卻不再似剛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說:“如果我是你的未婚夫,那么你的逃家還與我無關嗎?”
趙如蘊先是一怔,復而驚?。骸澳阏f什么?未婚夫?”她完全不敢置信,“邱霖江,你把話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