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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桃園憶故人(2)

彼時雨如霖 作者:奈良辰


“因為……”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卻再沒有機會。沈清賜對面的那戶人家忽然開了門,從里頭走出一位老大爺來。趙如蘊雙眼驟亮,好似看到救命稻草般一轉(zhuǎn)身便問:“老人家,請問你見到對門的那位年輕人了嗎?”老大爺頭發(fā)已花白,耳朵似乎也不太好,“啊”了好幾聲后才明白過來?!扒疤彀韥磉^好幾個人,那年輕人像是跟著他們走啦!之后……就不曾再見到過?!?/p>

老人家是出來買東西的,說完話便擺著手慢慢地走開了。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老人家蹣跚的背影,半晌,趙如蘊緩過神來。她死死地盯著邱霖江,那雙烏亮的眸子里竟瞬間多了幾條紅血絲。

“是不是你做的?”她嘶啞著聲音,望著他的神情仿佛天敵,“是不是你吩咐人將清賜表哥擄走了?”他被她的反應(yīng)氣笑了,勾唇譏誚道:“遇事只會逃避、甚至還要女人接濟的懦夫,我何用擄他!”

他說得極輕蔑,但她自然不信。她渾身都在顫抖,手腳冰涼,卻強忍著逼自己平緩呼吸。煞白著一張臉,如蘊沖著他低嘶:“上回就說過,我果然看錯了,你連君子的邊兒都沾不上!不就是脅迫我嫁給你嗎,我嫁,左右要還了父親的撫育之恩!”

這么一下,邱霖江是真的動怒了。除卻里頭的白襯衫,他本就是一身黑——烏黑的背頭、黑西服黑西褲、黑色皮鞋,當沉下臉之后那氣勢已是壓迫至極,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凝成了悶固不動的水銀。

“你就這么不愿嫁給我?”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齒里咬出來的,雙手終于忍不住緊緊地扳著她的肩,“這般惦記沈清賜,可你曉得他究竟當你作什么嗎?!”

因為肩膀上的大力而吃痛,但她微仰頭,不避他犀銳的目光,一邊懼怕一邊仍舊說出來:“不管他怎么想,在我心里,他永遠是我的清賜表哥,就算嫁給了你也絕不會變?!?/p>

弄堂口的陽光逐漸弱了下來,大片的云遮住了光,灑下一地清涼。不遠處的犬吠聲依舊,有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作響,細細簌簌的聲音慌得人冰涼。

秋,到底是已來了。

那日同邱霖江不歡而散。當被他送到父親面前時,趙如蘊本以為他會毫不留情地道出真相,卻料他并沒有。淡著神情,邱霖江只道她怕是在家悶了五天悶壞了,尋到時正在一家首飾鋪子里試著手鏈。趙如蘊極詫異,怔了一秒后倏地看向他,然而他面上不顯任何表情,唯有客氣和疏離。

趙賀平怎會不知邱霖江說謊。但既然邱霖江幫著如蘊說話,他也不曾多說什么,訓斥了一番便罷。

轉(zhuǎn)眼間,距離婚期只剩下四天。而這一天,正是中秋節(jié)。用完晚膳后本應(yīng)是一家人院中賞月的時候,趙如茵聽聞上海這里會有人放天燈燒香斗,一直嚷嚷著要出去看。趙賀平本不同意,拗不過,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但必須由沈心華帶著丫頭家丁同去。趙如蘊原是坐在角落里出神,忽然聽到父親喚自己的名字,叫她索性也一起出去走走。

望著興奮的趙如茵和驟然準備起來的丫頭,如蘊只覺心里空空的。往常這時候,他們都在雙梅的老宅子里而非上海,她的視線范圍里頭,也永遠都有沈清賜。然而今年的中秋,人未團圓何嬋娟。

打小,她在趙家?guī)缀鯖]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趙賀平只在乎自己的生意,對整個家里頭都不甚上心。沈心華向來是冷嘲熱諷地苛責訓斥,而趙如茵從三歲起漸漸同她疏遠,到后來甚至變得仇視。

那時候,在幼小的趙如蘊心里,世界永遠蒙著一層灰暗的霧。直至九歲那年的初夏,沈清賜來到了趙家。

沈心華是沈清賜父親唯一的妹妹,當哥哥嫂子不幸罹難,高堂又早已仙去,留下的獨苗兒沈清賜自然就被沈心華接到了趙家。雖說是住在自己的姑母家,但寄人籬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也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年方十歲的沈清賜對同是孤兒的趙如蘊格外好,總是護著她、陪著她。每當趙如蘊在姑母那里受了氣,沈清賜也一直默默地安慰她。甚至有一回,眼看姑母的雞毛撣子就要落下來,沈清賜挺身上前生生挨了那一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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