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賜并沒有接話。他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千紙鶴,遞到如蘊跟前:“送給你?!彼乱庾R地接過去,驚訝中帶著意外的欣喜。她倏地轉頭看向他,雙眼很亮:“這、這是你給我折的?”
“嗯。有它陪你,還覺得自己是孤單一人嗎?”他微笑,舒展開的眉目仿佛春風,拂暖了她心里每一個罅隙。如蘊滿心歡喜,比喝了瓊漿仙露還要甜。有些赧然地微垂螓首,她的嗓音里帶著一絲期期艾艾,低低地說:“謝謝你,清賜表哥,你……真好。”
沈清賜輕笑出聲,拍拍她的頭頂:“月圓之夜,你總看著地面做什么?中秋當賞月,看,這不就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嗎?”
如蘊聽了他的話,慢慢抬起頭仰望蒼穹。天幕黑如墨,唯有月光幽然而柔和。剛剛清冷的感覺早已消失了蹤影,溫暖,包圍了她的五臟六腑。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于陷在自己的思緒里,當趙如蘊從回憶里回過神,放眼望去竟不見了家里人的身影!
她一驚,渾身的毛細孔都瞬間張開。對于上海她到底還是生疏得很,此刻雖置身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但畢竟已是大地即將睡去的夜晚。然而驚慌只是一剎那,在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后,如蘊又忽地狂喜起來。身處街上,又無人跟隨,這豈不是去找沈清賜的絕佳機會!
這么想著,趙如蘊從道中央穿過人群,慢慢地走到了路邊。游人實在太多,剛剛接連同幾個人輕撞,她扶著磚墻停了下來。當如蘊再次抬起頭時,她愣住了。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襯衫,黑色的西洋背帶褲,足蹬一雙黑色的中筒皮靴,靜靜立在暈黃街燈下的,除了邱霖江還會是誰。再明亮的月光都抵不過城市的霓虹燈,他就站在那里,讓整座城市做他的背景。不知為何,趙如蘊頭一回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他是那樣一個龍章鳳姿的男子,再沒有誰比他的氣度更威儀嚴凜。
可是他笑了。眉還是那樣的劍眉,眼也還是那樣深不見底的墨潭,許是太少見他笑,生生流淌出另一種風華來。
邱霖江走到她面前,問道:“同家里人走失了?”
那天他們分明是不歡而散,如蘊以為他即使跟自己說話也必定是嚴肅低沉的。不承想,邱霖江仿佛已經(jīng)忘了那日的爭執(zhí)一般,言語間毫無芥蒂。既然他好言好語,她自然不會自己觸鱗,點頭應道:“只是低個頭的工夫,就不見了母親和妹妹?!比欢睦飬s在嘆氣,去尋沈清賜是斷不可能的了。
邱霖江“哦”了一聲,然后不假思索道:“既是這樣,那便隨我一起走走吧。”他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下一刻已經(jīng)對身后的不言吩咐道,“你現(xiàn)在就去趙家住的宅子告訴趙老爺,大小姐同我在一塊兒?!?/p>
不言離開了,她身旁就只剩下他一人。如蘊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邱霖江似是察覺到了,輕輕笑道:“你當我是那會吃人的怪嗎?總這般戒備?!鳖D了一頓,他又道,“無論你信或不信,總歸,我不會做害你的事?!?/p>
不愿嫁給他、在沈清賜的租屋門口被他捉住是一回事,但他的品性卻是另一回事。雖說前幾天下意識地認為他擄走了沈清賜而與他置氣,但回去后她左思右想,念頭不覺動搖了。說來也奇怪,她和他的往來很少,但細細想清楚后,她竟傾向于信他。邱霖江或許并非純粹的所謂“好人”,但他是一個極有擔當、自知自勝的男子。他說他不會做害她的事,她竟就這么不疑地信了。
沿著磚墻往前走,拐到街角處赫然停著邱霖江的車。意識到似乎要去旁的地方,如蘊不禁問:“你要帶我去哪兒?”他面上已經(jīng)恢復淡然,幽深著一雙眼,道:“去了便知,橫豎不會將你賣了。”
不言不在,開車的自然便是邱霖江。如蘊坐在副駕駛座上,眼見汽車駛離了人聲鼎沸的鬧市區(qū),她不自覺地揪住了小洋裙的裙角。他的余光瞥過來,卻不動聲色,忽然開口和她說起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