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忌是個大忌,溝里人看來,新娘子燈芯趕在開懷前往外奔,無外乎兩個緣由,一是想死,逃開那個只剩了一把骨頭的男人。另一個緣由,還是想死,逃開東家莊地??尚履镒訜粜居迫蛔缘蒙踔翈Я藥追萏兆淼臉幼诱媸亲屓梭@慌,她咋個能這樣,咋個能這樣呀。一點點想死的意思都沒有,媽媽喲,不想死她犯這個忌做甚,不想死她這么快跑出來又做甚?
溝里人牢牢就把眼睛貼了上去。
新娘子燈芯自然不知人們在盯了她望。她是讓滿世界的花香引到這兒的,一到地埂上,眼立刻直了。五月的陽光下,菜花像天女撒花般鋪滿了世界,雨水清洗過的菜子滿溢著碧綠,碧綠從眼前盛開,一直延伸到望不到頭的南北二山。一溝兩山的菜地像一塊巨大的棉被,網住了她的眼睛?;ò晟系穆端Ь噶?,耀眼得很。忍不住伸出蔥一般的嫩手輕輕一碰,就有大片的水珠落下,濕了她的繡花鞋,濕了她的綠褲??諝馐悄菢拥囊巳?,撲鼻的香氣從她一走出院門就圍在身邊,用力吸了一口,就覺由身到心清爽得不行。
難道這真是自家的擁有?中醫(yī)爹的話忽在耳邊響起,褔路是指給你了,那可是鋪滿金子的路,守得住守不住就全看你了。
新娘子燈芯顧不上細想爹的話,從她坐上花轎那一刻,她就認定自個坐在了金氈上,一條巨大無邊的金氈上?,F在,她又覺自個正站在金子上。
哦,金子,耀眼的金子!
二十二歲的老姑娘燈芯是后山中醫(yī)劉松柏的獨苗,中醫(yī)老婆死得早,是他尿一把屎一把將燈芯拉大的,不只拉大,還教了她許多。燈芯的記憶里,爹教她最多的,除了怎樣識中藥,就是菜子,油坊,還有煤。起初燈芯并不清楚爹教她這些做甚,后來長大,耳朵里慢慢多出一個詞,下河院。燈芯那時就想,爹是忘不掉姑姑哩,姑姑嫁到下河院,據說一天好日子也沒過,守著那么大一座金山,居然連吃藥的錢都沒。爹可能是氣不過,常常拿這些說給自個女兒聽,也好讓她記住,守著金山并不等于真就有金子。后來,長大的燈芯便覺不這么簡單,爹的話里,偶爾地會多出些東西,一層怪怪的味兒,悟不透,卻能感覺得出。燈芯也猜過,可爹不讓她亂猜,爹只說,凡事都有路數,只要按路數來,到時候,不是你的都由不得。只是,爹突然話峰一轉,緊張著臉說,這路是獨木橋,踩上了,就沒有回頭,更不可錯失一步,一步錯,身邊就是深淵,掉下去摔死都沒個響聲。
爹的話總是這般危言聳聽,這般令人出冷汗??蔁粜鞠袷橇晳T了,她習慣了爹的打爹的罵,也習慣了爹站在山巔上朝山下凝望的目光。燈芯知道,爹的目光盡頭,就是這座下河院,就是這一溝兩洼的菜子,還有,就是她早逝的姑姑,爹惟一的親人松枝!
這個上午燈芯一直站在菜花里,中間她試著往里走了幾步,露水頃刻間濕了她的褲子,豆牙似的花瓣染她一身,芬芳著實令她陶醉??僧吘故切孪眿D,她還不敢走得太深,齊腰的菜子沒住她的時候,身子忍不住發(fā)出一片顫粟,覺得有輕柔的手掌撩在腿上,撩在她女兒家神秘的地方。她猛地想起娶親那夜竄進花轎的那只手,身子禁不住打了個哆。天呀,那只手一路上撩撥著她,有意無意的,借著轎子的顛簸要往深里去,弄得她忽兒羞臊忽兒暈眩忽兒氣惱。后來,后來她僅忍不住握了那只手一下,只一下,就把女兒家的本分全給握走了。那一路,生里死里的,燈芯都沒記住,記住的,反倒成了那雙手,那雙救了她羞了她又抱了她的手,那是第一個伸向她的男人的手啊……
菜地里燈芯臉粉紅成一片,身子下邊,竟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奇妙。
后來她想到了那張臉,那張在火光里抱她時映出的麻瘦臉,片刻間掠過一層灰濛濛的失望,要是那臉能清爽些,倒是情愿讓他多抱抱的。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