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因為汜水街還沒有住過老師。
結(jié)果卡車門打開之后只下來了兩個年輕人,他們看也不看胖嬸就走到卡車后面打開門,先是抱了一臺輪椅出來,接著又抱了一個瘦干的中年人出來。那中年人是典型的老師模樣:戴著一副眼鏡,穿著黑色的夾克,露出駝色的手織毛衣和灰色的高領(lǐng)衫。一個小家碧玉的中年女人被搬家工人扶著跳下車來,那女人笑瞇瞇地跟胖嬸打招呼,說:“不好意思麻煩您了,大過年的……”
聽到“您”那個字,我們一票人都驚呆了,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沒事沒事!”胖嬸說,“反正我也沒事干!”
那中年女人見到附近那么多小孩,立刻從口袋中掏出糖果道:“孩子們,過年好!”
我們都愣了一下才去搶糖的,正搶著,一輛自行車在我旁邊停了下來,我轉(zhuǎn)過頭,便看到了許清。
那一年十三歲的許清,跟蔣七一樣大,可是看起來卻像是另外一個物種:他瘦高、干凈、英氣,有一雙黑亮的眼睛。十三歲的時候蔣七個子還很矮,許清卻已經(jīng)很高了,留著一個乖孩子的發(fā)型,短短的劉海垂在眉毛上,鬢角整整齊齊,露出小小的、白白的耳朵。一張紅潤的嘴,像女孩子一樣,一笑,就露出潔白的牙齒來。
我整個人都呆在那里,而搬家工人已經(jīng)開始搬家,我看到一個接一個的箱子被抬出來,像是放著什么很貴重的東西,因為其他人搬家只有貴重的物品才用箱子,其余的都用蛇皮袋子,于是忍不住問:“里面裝著什么?”
“書?!痹S清轉(zhuǎn)過頭來對我說,臉蛋因為冷而發(fā)紅,格外好看。
“你爸爸是老師?”我問。
他點了點頭,這才放下自行車幫忙搬家。
許清一家的出現(xiàn)在汜水街無疑是一記重磅炸彈,雖然他們也沒做過什么,但就是輕易改變了汜水街的格局。首先許老師的出現(xiàn)讓那些熱愛歷史的男人找到了去處,他們隔三岔五就跑到許清家里跟許老師聊政治、聊《水滸傳》;其次是許太太的出現(xiàn)重新定義了“美”這個字,小桃去世后汜水街連個像樣的接班人都沒有,許太太的出現(xiàn)拯救了無數(shù)老少爺們的眼睛,她雖然不像小桃那么妖艷嫵媚,但整個人都散發(fā)著一種優(yōu)雅溫婉的氣質(zhì),連那些平日不肯講普通話的人在與她對話的時候都自動轉(zhuǎn)換了頻道。
最后就是許清的出現(xiàn),讓我們知道,一個人不僅可以靠武力稱霸汜水街,還可以靠內(nèi)涵。在許清出現(xiàn)之前汜水街的小霸王是蔣七,許清出現(xiàn)之后孩子王的名聲則讓位給了許清,因為不管是寒假作業(yè)不會做也好,被爹媽罵了也好,零花錢花完了也好,許清都會盡力幫你解決。他從來不罵臟話,從來不隨地吐痰,從來不亂跑亂跳,美好得像個王子。小孩子們漸漸就倒戈了,以前有事都是找蔣七,后來發(fā)現(xiàn)許清的辦法不僅簡單,還能不挨打,就開始找許清。蔣七本來不服,但漸漸也發(fā)現(xiàn)許清就是有辦法,干脆也歸到了許清門下。
許清一家就這樣成了汜水街的避難所和心靈雞湯,無論大人小孩女人老人都喜歡去許清家里。而我跟許清家的關(guān)系親近不外是因為那幾千本書——在我的童年時代,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擁有那么多的書。我喜歡看書,常常跑去借書,許老師因此而喜歡我,連帶著許清一家都很喜歡我。
我到他們家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正圍坐在房間里,許清坐在桌子前做功課,許老師坐在沙發(fā)上看書,許太太則坐在沙發(fā)的另一頭縫補衣服。許太太一見我來了就一臉微笑:“小雀啊,吃飯了嗎?”
我搖搖頭,她便立即去櫥柜前開始準(zhǔn)備,我說:“不用了,我不餓?!?/p>
“不吃飯怎么行呢!”她這樣說著,又從櫥柜里找出餅干來放在桌子上。
許老師則問我:“你還好嗎?”
其實我為什么來,大家都知道??仔q是我爸兒子的這件事沒多久就傳遍了整個汜水街,一時間眾說紛紜,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許太太倒了一杯茶給我,許老師則話里有話地說:“小歲那孩子也怪可憐的,一夜之間爸爸媽媽都沒有了,又親眼見證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