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的文化里,常是以責任與期待來表現(xiàn)關系。在夫妻、親子、手足關系中,我們所強調(diào)的是對家庭、對彼此之間的責任與互惠原則。
像是:“我有照顧你、撫養(yǎng)你的責任,將來我老了,你也有責任照顧我、撫養(yǎng)我”、“現(xiàn)在我好好栽培你,將來你有成就,我便能享福了”;或是孩子對父母親的要求:“你們?yōu)槭裁床荒芙o我這個……那個……為什么你們不能讓我富裕一些,少辛苦一些……”這當中隱含的責任與期待建構著一份親子關系。
“我的責任是在外賺錢養(yǎng)家,你的責任就是把家照顧好、打理好。”這里的角色與責任分配則建構了一份夫妻關系。
在重視責任關系的文化里,我們很難單從一個人獨特的生命歷程來看待這個生命整體的價值與意義。如果責任沒盡,如果責任還在,那么這個人的死亡常是落在“狠心”、“不孝”、“無情無義”的評價上。
這樣的文化民情讓我有所感慨。我常想,若是一個人為了照顧家庭,為了讓家人有好的生活而拼命工作,承受無比的壓力而忽略身體發(fā)出的警訊,甚至后來還得承受身體的病痛與治療的折磨,只因為責任未盡,只因為家人不愿意獨立負起自己生命的責任。而且家人會埋怨死者“拋妻(夫)棄子”、“不顧老父老母”、“不負責任的人”,忽略長久以來死者忍受的辛苦與努力,連一句心疼與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不知這離去的靈魂會帶著什么樣的心情告別人間?
我其實知道,我們的關系里不會只有責任與期望,里頭還有豐沛的情感與在乎,但我們不習于表露情感,也鮮少關注情感的傳遞,生活中遍布的語言常是一種要求、一種期待,卻少了一份包容、一份親近。
越不去表露情感,我們的情感越是無以得到彼此的關照與理解,我們的關系就越只能靠著諸多的責任與期待來維系。所以,當死亡臨到而帶走家庭中某一成員的生命時,遺留在世的成員很快便會經(jīng)驗到死者遺留下的龐大責任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來,對死者抱持的期待也落空了,加倍的責任與失望使人驚慌失措,不禁埋怨起死者怎能就這樣離去,這么狠心。
可是,這就是真實的世界,沒有人能相伴左右直到生命結束的那刻,當生命真的要終止時,任何的責任都無法成為牽絆從而阻止一個人的離去。我有一個朋友的大學同學近日過世,我的朋友感慨地說:“當一個人的生命活越久,就代表著他要去告別的親人、朋友就越多。”這句話正說明了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屬于他自己的長度,不是他先走,就是我先走;不是我先向他告別,就是他先向我告別。無論如何,都有分離的時刻,當我活得越久,其實正意味著我告別了許多生命的離去。
在人生路上,每個生命都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生辰、有自己的死日。從生辰到死亡時刻的過程里,每個人都在建構自己的自我認同,在編寫自己的生命故事,每個人都要在生命最終時刻知道對自己的生命是否滿意,想要知道人生這遭究竟有什么意義,也想完成自己想要的人生。
如果,當人面臨生命終點時,他的親人、朋友反映給他的不是他未完的責任,不是他的失敗與缺憾,而是肯定他建構生命過程中的付出與努力,那該是多美好的事,這生命將能正視自己獨特生命的經(jīng)驗,而非用主流價值來看待自己有所不全的地方。
以尊重每個生命有其獨特的歷程來看,無論今天死去的是孩子、青少年、中壯年或是老年人,我們都能知道他們在有限的人生過程里都是豐富的,都是盡力的,都是辛勤的。即使他們的生命長度不足以讓人看見所謂的長壽、事業(yè)有成、兒孫滿堂、光宗耀祖,也無損于他們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因為,他們在人生旅程中所學習到的智慧與體會,他們個體最能明白,這些獲得也會追隨靈魂而去,他們所帶走的豐盛體悟根本不是“今生”短淺的世俗眼光所能評價與論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