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能斗爭你大嗎?”
“能!窮人要想富裕就要起來鬧革命。鬧地主,鬧翻身,鬧得窮人有飯吃,鬧得天下都公平。鬧紅陜北,鬧紅全中國?!?/p>
窗外傳來撲踏撲踏的腳步聲。劉澤北聽出是父親的腳步。這個腳步他聽了幾十年,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這個腳步聲滑過耳朵,他就知道是父親來了。特別是他回到家鄉(xiāng)以后,每到晚上,這個腳步聲就響得更頻繁。澤北知道父親擔(dān)心什么,但父親從來沒有問,一句也沒有。父親知道兒子已經(jīng)大了,尤其是念了大書的兒子是見了世面的,再不該問什么了。但腳步聲依然透出了一些擔(dān)心。父親擔(dān)心黑天半夜為什么這么多的小伙子擁到屋子里來,分明是奔了兒子來的。兒子這是干什么呢?紛紛亂亂的世事,不定會有什么樣的事情發(fā)生。劉澤北的心里柔軟了一瞬,好像有一個什么堅硬的東西往那里捅了一下。說實話,在父親身上,劉澤北并沒有發(fā)現(xiàn)多少地主與長工的對立,甚至有些和睦。為這個問題,他曾內(nèi)心有過激烈的斗爭。斗爭的結(jié)果,還是“階級”作了勝利。他認定,是自己的親情模糊了階級的感情。
“澤北,革命鬧好了,能鬧上個婆姨(妻子)不?”糞旦問。“能!”澤北堅定地回答。
哈哈哈哈——一伙年輕人既笑剛才糞旦的大膽,也笑以后自己真的鬧到那個份上的理想憧憬。屋子里的氣氛火爆爆地燥人。
“真的嗎?那婆姨有了,能挑不?”有人得寸進尺,更進一步?!澳菚r候,我們就是革命的主人。不過,挑是雙方的,要興自由戀愛,不興強迫買賣?!薄拔姨粢粋€城里人。行不?前年,我跟我大趕牲靈到銀川,街上過來一個穿寬褲的,褲子的衩一直開到屁股蛋子上,大秋天了,一點兒都不冷?!被覞h說。
“敢情你是看見屁股蛋了,你看那屁股蛋圓不圓?說,灰漢,圓不圓?”眾人一起吶喊。
“一群鄉(xiāng)巴佬!人家城里人可沒你們這么小氣。人家就是要讓你看的。人家那也是練出來的,大秋天了,一點兒也不見得冷。白生生的那么一條縫,縫里剛能看到那么一綹白肉……”叫灰漢的后生,其實不灰。陜北人說“傻”是“灰”,“灰漢”就是“傻子”的意思。這個后生長得五大三粗,愣頭愣腦,說話嗓門大,又有些沙啞。母親從小疼愛地呼他灰漢,呼著呼著,就呼成了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