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翠子

汪曾祺全集(套裝共12冊) 作者:汪曾祺 著


翠子[1]

夜,像是踡藏在墻角的青苔深處,這時偷偷的溜了出來,占據(jù)了空空的庭院。天上黑郁郁的,星一個一個地掛起來,乍起的風搖動園里的竹葉,這里那里沙沙的響。

家里只有我和大丫頭翠子,在屋中玩著,等待父親回家。

翠子揚起頭,凝望著遠遠的天邊,抱在膝上的兩手漸漸松了下來。

“又來了!看你那呆樣子。翠子,你跟我說個故事好不好?要揀頂頂美麗的。可是你不要再說磨子星和燈草星子,今兒晚上天河里沒有多大的風,霧倒挺不少,你看哩,白朦朦的,甚么也看不出。我怕他們星子也都會迷了路?!?/p>

像是沒有聽見似的,她的眼睛還是睜得那么大,但是我自己聽得很清楚,連掠過檐前的蝙蝠一定已都偷聽了一兩句去了,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出我有點生氣,默默地,我盯著廊下兩個淡淡的影子,心里想:不理我,好!看我的比你的也短不了多少。

終于,她跟我講和了。站起身來,伸手理一理被調皮的風披下來的幾絲頭發(fā),(用黑夜紡織成的頭發(fā)?。┧f:

“不早了,我給你弄晚飯去。爺大概不會回來吃了。”

爺?爺又不是你的爺,為甚么你也這么叫呢?不害羞!叫人家的爺做爺。我心里笑過多少次了,不過我也沒有說甚么,轉進堂屋里去了。堂屋好像比那天都空洞,壁虎在板壁上水漬處慢慢的爬過,但我一點兒都不怕。母親的棺柩停在這兒時,我還一個人守著一盞長明照路燈(怕被老鼠們喝干了,讓媽在黑地里摸索),現(xiàn)在更不怕了;只是桌底下的大黑貓,咕嚕咕嚕的“念佛”叫人聽得真不好受。我連聲地喝:“去!去!”它像聾了個耳朵,睬也不睬。想叫聲翠子,聽廚房里鏟子正響得緊,大概加點火,馬上就要來了,便想起翠子來的時候黑黑的樣子,還穿上雙鯉魚臉的花鞋,帶個大紅“舌頭”,怯生生的,“鍋邊秀!”于是跟自己笑起來。

吃飯時,我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根紙捻,蘸點兒水,又在燈盞里滾一滾,就火頭上必必剝剝地燒起來,非常好玩。

“看油點子濺到眼里去,怎么這么皮!”

“喲,真真像個媽?”我想著,小貓兒似的咕咕的笑著。

“爺一早就出去了,這會還不回來,老不肯呆在家里,把我一個人撇下!”

其實我知道,爺疼一晚上比別人疼我一天都強。而且有翠子伴著我也并不寂寞,但我仍亟亟盼他回來。晚上的風專門往人頸子里鉆,鄰居王家的那條大花狗,一聽到腳步聲音就向黑中狂叫,爺難道不怕狗?不怕我因為擔心他怕狗而怕狗?

我嘟起了嘴。

“……大白天爺一定又是到你娘的墳上去了。你這個人!看每天衣上都沾了些泥斑,早上的露水多重!”

對了。父親每晚回來都帶著一支白色的花,這花城里是沒有的。人家說是鬼種出來的。母親的墓園里滿開的全是這種花,聽爺說過,“這墳地是你娘生前親自看定的。”風水先生都說這不是吉地,但父親可堅持要葬在這兒。只是這花是經不起霜打的,白菜漸漸甜了起來,怕這花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了。我希望明天要父親帶我去看看,花葉的尖尖有沒有發(fā)紅,要是紅了,那就快了。

等花都完全憔悴死了,只掛上一些干葉子在風里搖,狗尾草也在風里搖,看父親還再天天到墳上去不去?

格格,一只褪了綠色的小螞蚱,振翅向燈焰飛來,翠子一揮手把它趕去了。翠子嘴里咭咕著:“你為甚么不在青草窠里玩著,卻迷在這亮亮的一團火里?”

大家都不說話,風掀起壁上的條幅,劃劃地響,我想起父親近來畫也不畫,字也不寫,連話也不多說,便問翠子:

“爺近來是不是又老了些?下巴的須子長得那么長,刺在人臉上,癢癢的,嗯。怎么回事?想娘,娘不想他也不再想我,睡在地下安安靜靜。甚么也不想。”

“你爹……哦,你明兒早上醒來,叫他莫出去。明兒是他的生日,今年三十了吧。……快吃,看菜都冷了!”

咦!我不是吃完了嗎?她一定又想著甚么了。連我放下筷子都不曉得,癡癡的真好玩。今晚上我還要告訴父親,翠子這兩天像丟了魂。她的魂生了翅膀,把翅膀一舉,就被風吹到遠遠的地方去。是一陣甚么風?我不知道,翠子也不知道。

翠子收了碗,把折好的爺?shù)囊律褖涸谝麓u底下,便做起針線來。我倚在她身上,隨著她胸前的起伏,我輕輕地唱:

“小白菜呀

點點黃啊,

小小年紀

沒了親娘。

……

……”

“翠子,底下是甚么的?”

“——聽,叫門,你爹回來了?”

翠子打了風雨燈,走到黑黑的過道里,我站在可以看到大門的地方等著,看燭火一步步的近了,卻是父親提著的。翠子靜靜的跟在后面。

父親一把抱起了我,在頰上親了我一下,問我為甚么還不睡。

“等你!你不疼我,只疼別人家的孩子!”

父親輕輕嘆了聲,進到房間里去了。一進房門,便聽見屋角礦、礦的聲音,他問我:

“五更雞上煮的甚么?”

“蓮子。翠子在柜子里找出來的,說上好的建蓮,再不吃要壞了。天也冷了,爺該吃點滋潤清補東西,所以煨了它。讓我關照爹,糖在條幾上玻璃缸里?!?/p>

“哦,——家里,幾時還有蓮子?”

“誰知幾時的……”

“二寶,你睡吧!”

“你呢?”

“我也就要睡了。我很累。”

“我這么大了,自己還不會脫衣裳么?不要你,不要你!”當父親要替我解紐子時,我連忙閃開。脫了衣裳,“進窩了,進窩了,進窩啰,”便往被窩里一鉆,被蓋是翠子新漿洗的,非常暖和,有一點太陽氣味,一點米漿氣味,和一點(極少一點點)香粉味。

爺只吃幾顆蓮子,其余的都給我吃了。他叫我不用起來,拿小銀匙子一顆顆地喂我。我一邊吃,一邊看著他的瘦臉:黑了,更瘦了,頭發(fā)長得那么長,下巴全是青的。這么大的人了,自己不曉得打扮,還要人來照應,嘔……

想起一件事,趕忙告訴爺:

“高家伯伯今兒來過了,飯前,一個人坐在客房里等了你老半天,跟我談了很多話:問我想不想媽?要是想,教爺替你再娶個媽。又把你那支掛著的笛子拿下來吹了半天,他說吹的叫甚么《漢宮秋》。爹爹,——你吹的好還是他好?后來翠子給他送上茶,他便不吹了,一個人走來走去的笑笑,還拿紙寫了些甚么教我拿給你看,字那么草,它認識我,我可一個也不識得它。”

父親看看那張字條,哈哈地笑起來。笑些甚么呢?還那么大的聲音。

父親隨后也脫了衣裳睡下,點起一支煙,煙一絲絲的卷起來,滿帳子里都是煙霧。

“二寶,你今兒晚上吃的甚么菜?”

“青菜蝦圓湯?!?/p>

“可好吃?”

“好吃,好吃,蝦子又新鮮。買來時還活蹦活跳,青菜是到園上現(xiàn)挑的,在薛大娘園上挑的。翠子說,這樣有起水鮮?!?img alt="" src="https://img.dushu.com/2021/10/25/1913172061949.jpg" />,爹可曉得薛大娘?翠子新認了她做干媽。今兒大清早,我跟翠子上那兒去,草上露水還沒有干,她把鞋都濕透了。我沒有,我走道兒挺小心。到那兒薛大娘底兒子大駒子正在澆水,看見我們來了,便笑吟吟地把剩下的半桶水往埂上一擱,替我們下園挑菜去。翠子坐在埂上跟他談話。薛大娘給了我兩個新摘的沙胡桃,我便一個人去找蟋蟀兒去,我躡著腳走了半天,連個油葫蘆的叫聲都沒聽見,才過了白露啊,難道它們就啞了翅子,不好意思再大膽的‘呼雌’?爹,你不是告訴過我,蟋蟀兒的叫是呼雌的?找不到,我便掐了幾片,蘆葉,編成個小船,把她們一只只的送到河中流水里,看那個流得最遠。嗚,一陣風把我的船全翻了,河下已經有人淘中飯米,我想已經來了老半天了,便回到園上找翠子去。

“我一去,他們都沒看見,翠子還那么坐著,睜著大眼睛望著天,天上不見雁鵝:喏,就像我這樣子,大駒子呢,站旁邊,看定翠子的臉。菜籃子里只有兩棵。我一叫翠子,他們都不看了,一塊兒下園挑菜,大駒子還替我們下河把菜洗得干干凈凈。

,爹,你說翠子為甚么老呆呆的,望著天,天上有甚么?人家說,天上有時會開天門,心里想甚么,天門里就有甚么!可是這要有福氣的人才看得見。翠子是不是個有福氣的人?你說??刺扉T開要在七月初七的晚上,早過了時!翠子一發(fā)呆,便不愛說話,不跟我說故事,也不教我唱‘白果樹,開白花,南面來了個小親家’了,也不愛跟我來‘板凳板凳歪歪,菊花菊花開開’了。我想哭,又怕她笑我。爺,你說說她,要她同我玩玩,不許發(fā)呆?!?/p>

嗯,父親不知為甚么,這時不理我了,也呆呆的,好像從帳頂可以透過屋頂,看到翠子白天發(fā)呆的那個。怎么回事?

,爹,你怎么的?看落了一枕的煙灰。你快睡在灰里了,翠子今天洗枕頭時說你燒了那么大一個焦洞,趕明兒甚么燒了也不知道?!?/p>

父親對我笑了笑,把灰拍去了些。

“翠子真好,又好看,又待我好,跟媽一樣。爹,我們再也不要讓她走,教她永遠在我們家里!”

“……十九歲了;……明年四月……一個跛子男人……哦,二寶,讓她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吧,她媽就要來帶她了,這件事,我不能管!”

爺又叼上一支煙,劃了一根火柴,半天都不去點。等火把指頭灼痛了,才把火柴扔了。我真不明白,為甚么父親的魂也生了翅膀,向虛空飛。便記得要跟他說,先前翠子提起的話。

“爹,你是不是三十歲了?翠子讓你明兒別出去,為你做生日,她辦菜!”

“三十了?三十了!為甚么是三十呢?管翠子甚么事?你也不用管,我不做生日了的。二寶你睡吧,明兒要早點起來,跟我到你媽墳上去拜墳。你記不記得,明兒是你媽的忌辰。我要翠子回家,她長大了,留不住?!?/p>

為甚么要讓翠子走呢?我覺得鼻子很酸,忍受不住,我哭了。

父親把我抱在懷中,臉貼著我的臉:“睡罷,半夜了!你聽豺狗叫?!?/p>

燈油盡了,火頭跳動了幾下,熄了。滿屋漆黑,柝聲敲過三更了。我不知道父親甚么時候方睡。我醒來時,父親已起了床出院中作深呼吸去了。翠子站在我床邊,眼睛紅紅的。

十一月一日—二日,聯(lián)大


[1] 本篇原載1941年1月23日昆明《中央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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