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獵獵

汪曾祺全集(套裝共12冊) 作者:汪曾祺 著


獵獵[1]

——寄珠湖

將暝的夕陽,把他的“問路”[2]在背河的土階上折成一段段屈曲的影子,又一段段讓它們伸直,引他慢步越過堤面,坐到臨水的石級旁的土墩上,背向著長堤風塵中疏落的腳??;當牧羊人在空際振一聲長鞭,驅飽食的羊群歸去,一行雁字沒入白頭的蘆叢的時候。

腳下,河水澌澌的流過:因為入秋,萍花藻葉早連影子也枯了,遂越顯得清瀏;多少年了,它永遠平和又寂寞的輕輕唱著。隔河是一片茫茫的湖水,杳無邊涯,遮斷旅人底眼睛。

現在,暮色從煙水間合起,教人猛一轉念,大為驚愕:怎么,天已經黑了!甚么時候開始的呢?像從終日相守的人底面上偶然發(fā)現一道衰老的皺紋一樣,幾乎是不能置信的,然而的確已經黑了,你看湖上已落了兩點明滅的紅光(是寒星?漁火?),而且幽冥鐘聲已經顫抖在漸濃的寒氣里了。

——而他,仍以固定的姿勢坐著,一任與夜同時生長的秋風在他疏疏的散發(fā)間吹出欲絕的尖音:兩手抱膝,竹竿如一個入睡的孩子,欹倚在他的左肩;頭微前仰,像是矚望著遼遠的,遼遠的地方。

往常,當有一只小輪船泊在河下的,你看白楊的干上不是釘有一塊鐵皮的小牌子,那是碼頭的標記了。既泊船,岸邊便不這般清冷,船上油燈的光從小窗鐵條欄柵中漏出,會在岸上畫出朦朧的,單調的黑白圖案,風過處,撼得這些圖案更昏暈了,一些被旅?;镉嫃臏責岬膲糁型菩训目腿?,打一盞燈籠,或燃一枝蘸著松脂的枯竹,縮著肩頭,搖搖的走過搭在石級上的跳板(雖然永遠是飄泊的,卻有歸家的那一點急切)。跨入艙中,隨便又認真地揀一個位置,安排下行囊,然后親熱的向陌生的人點一點頭(即使第一個進艙的人也必如是,盡管點頭之后,一看,向自己點頭的只是自己的影子,會寂寞的笑起來),我們不能誣蔑這一點頭里的真誠,因為同舟人有同一的命運,而且這小艙是他們一夜的家。

旅行人跨出鄉(xiāng)土一步,便背上一份沉重的寂寞,每個人知道浮在水上的夢,不會流到親人的枕邊,所以他們都不睡覺,且不惜自己的言語,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話著故鄉(xiāng)風物,船上是不容有一分拘執(zhí)的。也許在奉一枝煙,借一個火中結下以后的因緣,然而這并不能把他們從寂寞中解脫出來:孤雁打更了,有人問“還有多少時候開船?”而答話大概是“快了吧?”并且,船開之后,寂寞也并不稍減,船的慢度會令年青人如夏天痱子癢起來一般的難受,于是你聽:“下來多少里哩?”“還有幾里?”旅行的人懷一分意料中的無聊。

而他,便是清掃艙中堆積的寂寞者。

輪船上吹了催客的嗩吶后,估量著客人大概都已要了一壺茶或四兩酒,嚼著鹵煮牛肉,嗑著葵花子了,他,影子似的走入艙里,尋找熟習的聲音打著招呼,那語調稍帶著一點卑謙:

“李老板,近來發(fā)財!”

“哦,張先生,您還是上半月打這兒過的,這一向好哇!”

聽著沖茶時的水聲的徐急,辨出了那茶房是誰,于是親狎的呼著他的小名,道一聲辛苦。

人們,也都不冷落他。

然后,從大襟內摸出一面磁盤,兩支竹筷,玎玎珰珰的敲起來。我不能說這聲音怎么好聽,但總不會教你討厭就是了,在靜夜里,尤能給你意外的感動。盤聲乍歇,于是開始他的似白似唱的歌,他唱的沿河的景物,一些茁蔓在鄉(xiāng)莊里的樸野又美麗的傳說,他歌唱著自己,輕拍著船舷的流水,做他歌聲的伴奏。

他的聲音,清晰,但并不太響,使留連于夢的邊界的人聽起來,疑是來自遠方的;但如果你浮游于聲音之外,那你捕捉燈下醉人的呢語去,它不會驚破一分。

并且他會解答你許多未問出的問題,這些問題在生客是有趣味的,而老客人也決不會煩厭:

“這兒啦,古時候不是這樣的:湖在城那邊,而城建立在現在湖的地方。前年旱荒時,湖水露了底,曾有人看見淤泥里有街路的痕跡,還有人拾到古瓶,說是當年城中一所大寺院的寶塔頂子。你瞧這堤面多高,哪有比城垛還高的堤?要不是劉伯溫的九條銅牛鎮(zhèn)住啊,湖水早想歸到老家這邊來了?!?/p>

“這會大概是子下三刻了吧,白衣庵的鐘聲漸漸懶了?!?/p>

“船慢了,河面狹了呢。開快了傷了堤,兩岸的莊稼人老不聲不響的亂掄磚頭石塊兒,一回竟開槍傷了船上的客人,所以一到這段,不敢不放慢了,這年頭……”

“不遠便是二郎廟,你聽,水聲有點不同是吧,船正在拐彎兒呢。”

“船到清水潭要停的,那兒有上好的美酒,糟青魚的味道就不用提,到萬河一帶的,可以往王家店一住,明兒雇個小驢兒上路?!?/p>

船俯身過了橋洞,嗩吶兒第二次響起,不管有無上下的客人,照例得停一下的,他收起盤子里零散的錢,掖了盤子,向客人們道一聲珍重,上了岸了,踏上迢迢的歸路。長堤對于每個腳履的親撫都是感謝的,何況他還有一根忠實的竿兒,告訴他前面有新掘的小溝,昨天沒有的土塚。夜對于他原是和白晝一樣,龍王廟神龕下的草薦又在記憶中招誘著他,所以,雖然處處有秋風作被,他仍舊要返到他的“家”里去。他走著,如走在一段平凡的日子里。

他的生涯的另一方面是圍在小孩們短短的手臂里:教他們唱歌,跟他們說故事,使他們澄澈的眼里夢寐著一些縹緲的事物,以換取一點安慰,點綴在他如霜的兩鬢間。記得我小的時候,曾經跟他學會唱:

“巴根草,

,

唱個歌兒姐姐聽。”

而“秋虎媽媽”的故事,還似一片落在靜水里的花瓣,微風過有時會泛上一點鮮紅(祝福它永遠不要腐爛)。

(如今怕要輪到我們的子侄輩來聽他的了)。

你要問他為甚么如此熟習于河上的風物,河又為甚么對他如此親切吧?他是河之子,把年青的一段日子消磨在這只小輪上,那時他是個令同輩人羨嫉,老年人搖頭的水手啊,而那時候,船也是年青的。

他本有一個女兒,死了,死在河那邊的湖里(關于他女兒的事容我下回再告訴你吧)。

他的眼睛是甚么時候瞎了的呢,我不知道,而且我們似乎忘了他是個瞎子,像他自己已經忘了不瞎的時候一樣。但是他本來有一對善于問詢與答話的美麗的眼睛,也許,也許他的瞎與眼睛的美麗有關系的吧?年青的人,憑自己想去吧!

荒雞在叫頭遍了,被寒氣一撲又把聲音咽下,仍把頭縮在翅膀里睡了,他還坐在獵獵的秋風里,比夜更靜穆,比夜的顏色更深。

輪船今夜還會來嗎?它也如一個衰頹的老人,在陰天或節(jié)氣時常常要鬧鬧筋骨酸痛甚么的。

你還等甚么呢,呵喲,你摸摸草葉子看,今夜的露水多重!

腳下,流水永遠平和又寂寞的唱著,唱著。


[1] 本篇原載1941年1月6日重慶《大公報·文藝》,又載1941年4月25日桂林《大公報》。

[2] 盲人手中的竹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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