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親愛的小木:
見字如面,
久未逢面,年華似水,時光荏苒,自那日與君一別,匆匆已有幾個年頭。
昨夜雨疏風驟,
你那兒天氣可好?
此時,此地大雨如瓢潑,
你們又是否一切安好?
我是誰?你又記得否?
完。
風格斐然,郵件沒有落款,發(fā)件人不熟悉,字里行間我還是辨出似曾相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有誰呢?除了冬彥妮。深呼吸,明媚的空氣像海藻般在肺葉里蕩漾舒展。
如她信中所說,高中后我們已有幾個年頭未碰面,沒有一絲預兆地離去,不經(jīng)意間,時間嗖地飛過去好多年,也許是因為慣性的作用力,二十幾年的發(fā)小,作用力持久而綿長,記憶中浮現(xiàn)的影像還是從前的模樣,似乎我們昨天才分別,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清晰記得,每一個表情我都熟稔。隔著長長的時光,她跟春一航,先后杳無音信的兩個人,現(xiàn)在不約而同地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心情好比考卷上的斷句重組,一個句子故意打亂,截成錯落的詞語,看似完全不相干,經(jīng)過重新組裝后瞬間連貫成句。被時光的洪流像蒲公英一樣吹散的我們,曾經(jīng)一起并肩的伙伴,終于要團聚了,久別重逢。
時間倒回,詳細說起我們四個,要論資排輩,陽子老大的寶座是肯定的,還是三條杠的大隊長,我和春一航時而中隊長時而小隊長,視運氣和陽子當天的心情而定,以德“胡”人的冬彥妮則想也不用想,體形嬌小,弱不禁風,跟林黛玉有得一拼,就連冷傲也跟林妹妹如出一轍,當然毫無懸念地排行老幺。每次打游擊、上山打鳥、摘野果她專門負責分贓,因為她成績最好,不會出現(xiàn)9只梨子4個人分不均而打架的情況,也不會出現(xiàn)10塊錢用了3塊2等于7塊8的壞賬,甚至就連1-3=2如何動一筆使等式成立之類的數(shù)學題她也不需一分鐘就能做出來,讓我們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數(shù)青蛙的游戲我從來不敢跟她玩,當然,她也不愿跟我玩,我就是她書上看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的現(xiàn)實版,五千年的文明都感化不了。
一只青蛙,一張嘴,兩只眼睛,四條腿;
兩只青蛙,一張嘴,兩只眼睛,六條腿;
三只青蛙,四張嘴,五只眼睛,八條腿——
“兩只青蛙怎么會一張嘴呢?”
“我看到的,真的就只有一張嘴啊,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媽媽生的。電視里說過有雙胞胎共用一張嘴的。”
“那怎么會六條腿呢?”
“上次周扒皮不是切掉了它的兩條腿嗎?”
“三只青蛙怎么會四張嘴?”
“變異啊,蔡老師說過的,變異后很奇怪的,生物課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聽呀,真是的!”
從來,冬彥妮就是院子里大人和老師眼中的乖乖女,成績名列前茅,同時身兼班長與學習委員。我和陽子也是班干部,不過我是文藝委員,她是體育委員。如果說冬彥妮是成績好得一塌糊涂,那我們的成績就是爛得出神入化。但她充分發(fā)揚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先進生帶后進生,就是基于這種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在艱苦卓絕的環(huán)境下與我們練就了牢不可破的鐵四角關(guān)系。相對于我、陽子、春一航的不學無術(shù),冬彥妮博覽群書,不過一半是瓊瑤阿姨的言情小說,余下的,是金庸、梁羽生、古龍的武俠小說。看書,我和陽子絕對沒耐心,我頂多就看看《故事會》,守著看完每期最末的笑話和長篇故事。拔草的時候,我們就裝暈倒,我們寧愿蹲在地上拍糖紙、拍四角板,跳馬蘭開花二十一,溜去春一航他們家的大壩里溜冰。那時候雪下得那叫一個豪華,2尺多厚,差不多可以淹沒整只腳。或者趴在窗口偷看隔壁班的“大腦袋”,還為此慫恿冬彥妮為我們送了不少冰棍跟雞蛋。那時候我們是真迷那“大腦袋”,他乘法口訣表倒背如流,作文不管是寫《我的爸爸》還是《我的小貓》從來都是滿分,害我們還專門把他們家的貓抱過來研究了許久?;鼗仄谀┛荚嚹玫谝?,每次還都是嗖的一下就做完了,最重要的是,他從不愿意跟拿咸鴨蛋的我們玩,那叫一個酷,也叫我們對他的迷戀愈發(fā)不可收拾,只能仰天長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如果不是為了跟階級分明的他套近乎,文藝、體育委員的帽子絕對休想把我們壓住。
每天在一張飯桌上做完作業(yè),晚上納涼時,冬彥妮都會給我們講故事,三人四仰八叉橫在一張大竹床上,春一航扛一把大扇子給我們趕蚊子,滿臉的不情愿,像是拿著鐵扇公主的芭蕉扇,恨不得將我們扇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夜幕低垂,涼風習習,頭頂上還有巨大的星辰一閃一閃,家里有四對爸爸媽媽寵著,最好的最愛的伙伴都在身邊陪著,沒有煩惱,沒有憂愁,那種愜意和驕傲,沒有遺憾的昨天,更美好的明天就在手邊,世界都盡在掌握之中。瓊瑤阿姨的《窗外》《梅花三弄》都是冬彥妮講故事的內(nèi)容,雖然她的咬文嚼字令才疏學淺的我們囫圇吞棗不甚明白,但是這些還是構(gòu)成了不懂裝懂似懂非懂的我們整個童年的所有樂趣。
變故來得總那樣讓人猝不及防。
一向出類拔萃的她讓所有大人大跌眼鏡,因高中那件轟動縣城、現(xiàn)在不再被人提起的陳年舊事閃電搬家,我們瞬間斷了聯(lián)系……
年紀漸長后我才逐漸體會一轉(zhuǎn)身就是一輩子,心里多了惶恐,誠惶誠恐,不知道珠子會在哪一天突然斷線,然后就止不住地滑落。我一直記得我們最后一次見面,她交給我一沓歷史復習資料,我一向健忘,丟三落四,她從“焚書坑儒”“玄武門之變”到“戊戌變法”,從文藝復興、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把所有的歷史事件串聯(lián)成線,分門別類組成年度大事記,她說這樣就不怕我記不住了。我抱著資料和她,欣喜若狂地親了她一臉口水,夸她真乖。如若我能知道那是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我會不會收拾起所有的不正經(jīng),鄭重其事地說出心底的感動,只是一句謝謝也好。
每一天都有人分別,每一天都有人離去,每一天都有人轉(zhuǎn)身,多好,失而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