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獵人,你尋找著什么
王單單
兩個月前某個深夜,和永生兄飲于四川富順街邊的夜宵攤上,酒酣之際放下“狠話”,要為其詩寫上幾句。本以為燈火喧囂的街頭,又有觥籌作亂,此等妄語如耳邊之風很快就會吹過,殊不知永生兄入醉尚淺,將我的話竊記于心。近日他重提此事,托我為其詩集《黃昏辭》作序。原本說好的“幾句話”變?yōu)椤白餍颉保粫r之間讓我不知所可。但男人當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何況永生兄與我同為云南梓桑,其人古道熱腸且對我關愛有加,
若我還推辭難免會有不近人情之嫌。
上世紀七十年代永生兄出生于建水縣——云南東南部紅河北岸的一個小城市,舊時稱臨安府,至今還保留著許多完整的古樸建筑,諸如聞名遐邇的朱家花園、孔廟等,沿著滄桑斑駁的石板街道,曲徑通幽,總有碧瓦朱檐藏于尋常巷陌之間。一方水土養(yǎng)育一方詩人,遍讀永生兄詩集《黃昏辭》,他的詩歌就像建水街邊上那些古井里暗涌的流水,有著清冽甘甜的味道,入口沁心,通透肺腑。永生兄乃軍人出身,雖然已脫下戎裝多年,但紀律嚴明的部隊生活對其表達和思維方式是產(chǎn)生過影響的,這種影響具體表現(xiàn)在詩歌中就是語言上的唯美與整潔,他擅長于從古代經(jīng)典作品中汲取詩意的養(yǎng)分,他的整個寫作姿態(tài)是面向傳統(tǒng)的,這讓他在當下“全民先鋒”的詩歌激流中獲得了一種“以退為進”的寫作策略,他在詩歌形式和內(nèi)容上的“守舊”,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其詩向非詩打滑的可能性。永生兄的詩歌里頻繁出現(xiàn)“羅裳”“藍花楹”“柴門”“驛站”“憑欄”“幽徑”“孤荷”等帶有古典蘊味的意象,這使得他的許多詩歌像一些飛檐翹角的老建筑,矗立于語言的小橋流水之上。結合永生兄的詩歌創(chuàng)作特點,極其容易讓我聯(lián)想到他的家鄉(xiāng)建水城里,那些身懷絕技的制陶人,隨便一把黏土經(jīng)過其手揉捏擺弄后,都會獲得神奇的力量,從而使細膩流暢的線條飛速旋轉出靈魂的模樣。永生兄就是那個懷揣匠人之心,深居陋巷之中的語言制陶人,他端坐在語言中心,耐性十足地擇選、糅合、提純,將各種語詞材料與經(jīng)驗去粗存精,再通過自己的情感灌注,讓一首首詩歌的雛形從語言的原材料中慢慢浮現(xiàn)、成形,最后以一種優(yōu)美精致的樣子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永生兄以“黃昏”一詞作為書名,無形中就為整本詩集的情感色彩定下基調。我認為黃昏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刻,它柔和、靜謐,適合靈魂出竅,適合諸神歸位,適合詩歌頂破語言的外殼,從生命中站起來。古往今來,關于黃昏的詩歌不勝枚舉,諸如“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黃昏獨立佛堂前,滿地槐花滿樹蟬”等等,而此時,翻閱永生兄《黃昏辭》,我想到更多的是何其芳散文里的那句:
——黃昏的獵人,你尋找著什么?
我留意到《黃昏辭》中有部分詩歌是關于愛情的抒寫,這一亙古不變的主題在他的筆下哀而不怨,有著恰到好處的語言把控和情感節(jié)制。這是他柔情的一面。酒桌上和商場上大馬金刀的永生兄,當然不會放過在詩歌中直抒俠骨豪情的機會,這是他生命形態(tài)的自然外顯,也是語言找到詩歌的方式?!柏搫π凶叩膫b客,身上的刀傷/夜晚,會漏出金屬的光”(《英雄帖,兼吊金庸》)“喝血酒,拜關公/結義之后,就是兄弟了/在人間,粥稠,果甜”“閑來挑燈細聞,石頭里/也有沖鋒的號角/在回響”(《義結十三》)“當我吃力地寫下/——忠骨/烏云便席卷過來/天空矮下三尺/墓碑,遽然拔高了一寸”(《忠骨》)。這些鏗鏘有力的詩句中彌漫著豪俠之氣。中國古代文人是有俠義情結的,可惜在現(xiàn)代詩歌的文本中已鮮有所見。永生兄的詩歌在這方面做了很好的努力。
從寫作時間上看,2018年無疑是永生兄的豐收年?!饵S昏辭》里的詩歌,幾乎都是這一年寫就的,總體來看數(shù)量高,質量穩(wěn)。我刻意將這部分詩歌和他以前的作品進行過比較,他之前的詩歌在語言上相對生硬,詩意的空間展開得不夠徹底。而2018年其詩有了質的飛躍,詩歌的完成度有了更進一步的提高,個體生命在詩意中的展開更為自然。這讓我們堅信,隨著寫作訓練和對詩歌理解的加深,永生兄未來的寫作是值得期待的。
一個詩人在如此短暫的時間之內(nèi)完成一本詩集,這本身就是對自我詩歌寫作素養(yǎng)的一種挑戰(zhàn),雖然寫作勇氣不一定就能為詩歌的質量提供保障,但和坐等“靈感”找上門來的惰性寫作習慣相比,前者更加可靠,更值得提倡。當然啊,如果我們能在固守詩歌傳統(tǒng)的同時,緊貼個體生命,最大限度地在語言中解放自己,為現(xiàn)代詩歌提供一種更加當下、新穎、有效、準確的表述方式那就最好不過了,這是我想給永生兄提的一點建議,同時也是我給自己定下的寫作目標。
永生兄多年來生活在成都,這是現(xiàn)代詩歌的重鎮(zhèn),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至今,已為中國詩壇輸送了眾多家喻戶曉的名字。加之永生兄圈內(nèi)好友皆為張新泉、李元勝、聶作平等巴蜀名士,他們皆屬倚馬可待之才,論文辭詩賦之工,皆于我之上。而我才疏學淺,深怕詞不達意,難以窺探永生兄詩之堂奧,貽笑方家不說,毀了永生兄嘔心瀝血之作才是罪大惡極了??傊?,誠惶誠恐,誠惶誠恐??!初次嘗試寫作此類文章,若有不妥之處,敬請方家海涵。只因永生兄所托,我又厥詞在先,只好硬著頭皮,斗膽胡謅,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