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
鄂木斯克 一八五四年二月二十二日
看來,我現(xiàn)在終于能和你比較詳細和確切地談談情況了。不過在我開始寫情況之前,我先問你:請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為什么到目前為止你沒有給我寫過片言只語?我怎么能料想到這種情況?不知你是否相信,我處在荒涼孤寂、與世隔絕的環(huán)境中曾多次完全絕望,以為你已不在人世,于是便徹夜不眠,考慮你的孩子們的處境,我詛咒我的命運,因為不能對他們有所幫助。有時,當我得知你大概還活著,我怒火滿腔(不過這種情況發(fā)生在不正常的時刻,我常有這樣的時刻),狠狠地埋怨你。但后來便平靜下來了:我原諒了你,竭力為你辯解,滿足于最完美的理由,而且從來也沒有失去對你的信任:我知道,你愛著我,那就請你帶著美好的感情回憶起我吧。我曾通過司令部給你寫過一封信。這封信一定會寄到你手里的。我等你的回音,但沒有等到。莫非不準你寫信嗎?在這里寫信是允許的,政治犯每年都能收到幾封信。杜羅夫曾收到過好幾封信,而且多次為了寫信而向上級提出要求并獲得了允許。我似乎猜到了你沉默的真正原因。你由于呆板,沒有向警方提出要求,或者就是去過的話,那也是一聽到否定的答復就不再努力爭取了,也許,這種回答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作出的。你這樣就給了我許多出于自私的苦惱:瞧,我想,他連通信的事都不能解決,還能替我張羅更重要的事嗎!請盡快寫信,給我回音,首先寫一封通過官方途徑的信,而不要老等著什么機會。寫得詳細些,多寫一些。我現(xiàn)在孤苦伶仃,和你們大家分開了,很想再連結起來,但無能為力。不在場的人總是錯。[1]難道我們之間應該發(fā)生這種情況嗎?不過請放心,我相信你。
我出獄已有一星期了。這封信是在十分秘密的情況下寄給你的。因此,關于這封信對誰都不能走漏風聲。不過我還要通過西伯利亞軍團司令部發(fā)一封正式的信給你。對通過官方途徑寄發(fā)的信你要盡快答復,而對這一封信,有便就請給一個回音。不過在通過官方途徑寄發(fā)的回信中你必須寫得十分詳細,談談你四年來的主要經歷。至于我自己的情況,那么我將樂意給你寄上幾大本,但由于連寫這封信的時間都沒有,我只得寫些最主要的情況。
什么是最主要的呢?近年來,對于我來說,什么是真正主要的呢?只要想到這個問題,我給你的這封信就根本寫不完。你瞧,怎么能把我的思想、理解、所經受的一切、我形成的信念以及近年來我的思考都告訴你呢!我無法做到這一點。這樣的工作是根本完不成的。我做任何一件事都不愿意半途而廢,而隨便說說又毫無意義。不過主要報告已擺在你面前。你可以讀一讀并由你選擇你所感興趣的東西。這是我該做的,因此現(xiàn)在我來回憶。
你還記得我們是如何分別的嗎,我最親愛的朋友?你剛離開,我們三個人,杜羅夫、亞斯特列任布斯基[2]和我,被帶去上了鐐銬。十二點整,恰好是圣誕節(jié)那天,我第一次戴上了鐐銬。它有十俄磅[3]重,叫你行走非常不便。然后我們被押上敞篷雪橇,每人一輛,由一名憲兵押送。我們乘了四輛雪橇,信使走在最前面,就這樣從圣彼得堡出發(fā)了。我的心頭很沉重,而且由于思緒萬千而感到惘然若失。內心似乎慌亂不安,因此有一種沉悶的憂郁感。但清新的空氣使我振作,加上通常在生活中邁出新的一步之前總會感到有一種活力和朝氣,因而實際上我很平靜,在穿過節(jié)日燈光照耀下的房子,特別是向每所房子告別的時候,我對圣彼得堡的觀察十分仔細。我們經過了你的住宅,克拉耶夫斯基家里燈火通明。你曾告訴我他家里舉行圣誕晚會,孩子們和埃米利婭·費奧多羅夫娜[4]到他家里去了,就在這所房子旁邊,我感到異常痛苦。我似乎和孩子們永別了。我很憐惜他們,幾年以后,一想起他們還往往幾欲落淚。我們走的路線是雅羅斯拉夫大道,經過三四個驛站之后,便在天色朦朧的黎明時分,在什利謝爾堡的旅店中歇下來。我們拼命喝茶,好像有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喝過似的。我們經過八個月的鐵窗生涯,在冬季走了六十俄里的路程便餓得發(fā)慌,回想起來都感到好笑。我心情愉快,杜羅夫嘮叨個沒完,亞斯特列任布斯基對未來感到異??謶?。我們幾個人都仔細觀察和試探我們的信使。結果表明,這是一個出色的老人,他心地善良,對我們愛護備至,他見過世面,到過歐洲,送過外交公文。一路上他為我們做了許多好事。他叫庫茲馬·普羅科菲耶維奇·普羅科菲耶夫。他還讓我們換乘帶篷雪橇,這對我們很有好處,因為天氣冷得可怕。那一天充滿了節(jié)日氣氛,馬車夫穿著鑲有紅色寬腰帶的灰色德國呢子上衣坐在我們的雪橇上,鄉(xiāng)間小道上空無一人。這是一個非常美妙的冬日。我們走的是荒野,沿著圣彼得堡、諾夫戈羅德、雅羅斯拉夫等大道行進。經過的是人煙稀少、不太重要的城鎮(zhèn)。但我們是在節(jié)日上路的,因此到處都供給飲食。我們凍得夠嗆。雖然我們穿得不少,可是如果坐上十來個小時,不能從雪橇上下來,一口氣跑五六個驛站是難以忍受的。我感到鉆心的寒冷,直到后來在暖和的房間里才勉強恢復過來。不過,很奇怪,在路上我完全康復了。在彼爾姆省,有一天晚上我們經受了零下四十度的嚴寒。我勸你別作這樣的嘗試。實在不好受。越過烏拉爾是傷心的時刻。馬和帶篷馬車陷在雪堆里。風雪迷漫。我們下了馬車,這是在一個夜晚,我們站著等候馬車從雪堆里拉出來。周圍冰天雪地,下著暴風雪,這里是歐洲的邊界,前面是西伯利亞和神秘莫測的命運,后面的一切都已成為過去——我感到悲傷,難過得掉下了眼淚。一路上整村整村的居民跑出來看我們,盡管我們是戴著鐐銬的犯人,在驛站上對我們收取的費用十分昂貴。唯有庫茲馬·普羅科菲耶維奇幾乎用自己的錢承擔了我們一半的費用,他硬要這樣做,因此我們每人在路上的花費只有十五個銀盧布。一月十一日,我們到達托博爾斯克,長官驗收和搜查之后(把我們的錢都搜走了),我、杜羅夫和亞斯特列任布斯基被關入了特別牢房,別的人,斯佩什涅夫[5]和其他比我們早到的犯人被關在別的地方,我們彼此一直沒有見面。我很想詳細談談我們在托博爾斯克待了六天的情況和給我留下的印象。但這兒不便談。我只想指出:同情、熱情的態(tài)度使我們感到幸福極了。舊時代的流放犯[6](不是他們本人,而是他們的妻子)像對親人一樣關心我們。多么美好的心靈,經受了二十五年的痛苦和自我犧牲的考驗!我們見到她們只有短暫的片刻,因為對我們看管很嚴。但她們給我們送來了食物和衣服,安慰并鼓勵我們。我來的時候是輕裝,甚至沒有帶自己的衣服,我后悔莫及……她們給我送來了衣服。最后我們終于離開了,三天之后到達了鄂木斯克。還在托博爾斯克的時候,我打聽了我們未來的頂頭上司的情況。司令官是一個很正派的人,但是少??死锓蜃舴騾s是一個少有的騙子、酒鬼,卑鄙而又蠻不講理,喜歡尋事,簡直想象不出有多壞。一開始他就搜查了我和杜羅夫兩人,因為我們的案子而痛罵我們混蛋,并揚言只要我們稍有疏失,便要對我們實行體罰。他當少校已有兩年,干了許多極不公道的事。兩年之后他受到法庭審判。上帝把我從他手里解救了出來。他闖進來的時候總是醉醺醺的(我從來沒有看到他清醒的時候),對沒有喝過酒的犯人吹毛求疵,并一口咬定對方爛醉如泥而加以鞭撻。有時在晚上查看牢房,因為犯人不是向右面?zhèn)戎碜铀X,因為犯人夜里叫喊或說夢話,因為他那醉后的頭腦所能想出的一切罪名而懲罰犯人。正是和這樣一個人必須相安無事地生活,也就是這個人每月向圣彼得堡寫出有關我們的報告和鑒定。還在托博爾斯克我就和苦役犯有接觸,而在這里,在鄂木斯克便要留下與他們一起生活四年。這是一些性情粗暴、容易動火的兇狠的人。他們對貴族的仇恨是沒有限度的,他們對我們這些貴族相見如仇,對我們的痛苦幸災樂禍。如果聽憑他們處理,那就會把我們吃掉。而且你想想,在幾年之內起居飲食都和他們在一起,甚至在受到不可勝數的侮辱而無法上告的情況下,能得到多少保護呢?!澳銈冑F族都是鐵啄,把我們啄死了。過去是老爺,折磨老百姓,現(xiàn)在可一文不值,和我們一樣”,這就是四年來不斷嘲弄我們的一個話題。一百五十個敵人要迫害別人是不會感到疲勞的,這使他們感到有趣,這是他們的娛樂和工作。如果有什么能解脫痛苦的話,那就是置之不理,道德上的優(yōu)越感(對此他們不能不理解和尊重)和不屈服于他們的意志。他們永遠感到我們比他們優(yōu)越。他們對我們的罪行一無所知。我們自己也不講這些,因而彼此互不了解,結果我們只得承受他們對貴族階級的一切報復行為和虐待,這是他們生活和生存的依托。我們的生活很不好。軍事苦役要比民事苦役更為嚴厲。整整四年我一直生活在牢房里,在高墻后面,只有做工的時候才出去。工作是很繁重的,當然并非永遠如此,我也常常累得筋疲力盡,無論是在潮濕、泥濘的陰雨天,還是在嚴寒刺骨的冬日。有一次臨時出工,天氣冷得連水銀都凍住了,可能有零下四十度,我干了四小時。我凍傷了雙腳。我們住在一個牢房里,大家都在一起,擁擠不堪。你不妨想象一下,這是一所陳舊的、破破爛爛的木頭房子,它早就應該拆除,而且也無法使用了。夏天悶熱得透不過氣來,冬天則寒冷難熬,地板都爛了。地板臟得蒙上了厚厚一層污泥,能使人滑倒。狹小的窗上結滿了白霜,因而白天也幾乎不能看書。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從天花板上滴水——八面透風。我們像是罐頭里的青魚。用六塊木柴生一只爐子,沒有熱氣(在房間里冰都不容易化開),而煤煙卻使人受不了——整整一個冬天便是這樣。在牢房里犯人還洗衣服,于是小小的牢房灑得滿地是水。連身子都轉不開。從傍晚到黎明,出去解手是被禁止的,因為牢房要上鎖,在過道上放一只木桶,臭氣熏天。所有的苦役犯像豬一樣發(fā)出一股臭味,而且還說,不能不臟,據說因為是“活人”。我們睡在光光的鋪板上,上面只有枕頭。蓋的是短皮襖,整夜雙腳都露在外面。整夜凍得發(fā)抖。跳蚤、虱子和蟑螂多得可以用斗來裝。冬天我們穿的是短皮襖,通常質量低劣,幾乎沒有熱氣,腳上穿的是小腿裸露在外的靴子——就這樣讓你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給我們吃的是面包和湯,按規(guī)定每人的湯里該放四分之一俄磅的牛肉,可是牛肉是切了放下去的,而且我也從來沒有吃到過。過節(jié)的時候,粥里幾乎完全不放油。在齋期是清水白菜,其他幾乎一無所有。我得了很重的胃病,病倒過幾次。你想想,如果沒有錢怎能生活下去。如果沒有錢,我肯定會死去,而且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犯人能熬過這樣的生活。不過誰都做一點工,賣一些東西,手頭有幾個錢。我喝茶,有時自己花錢買一塊牛肉吃,這就救了我。煙也不能不抽,因為太悶,會憋死人。這一切都是偷偷地干的。我常常生病住院。我因為神經功能失調,有時癲癇病發(fā)作,不過次數不多。我的兩條腿還有關節(jié)炎。除此之外,我的自我感覺良好。在這些不愉快的事情里面,還要加上一件:幾乎弄不到書。即便弄到,也只能偷偷地讀。周圍是沒完沒了的敵視和爭吵、謾罵、叫嚷、大吵大鬧,總處在監(jiān)視之下,從來不能獨處,四年來一直如此——如果講過去不好的話,那確實是可以原諒的。此外,總是動輒得咎,戴著鐐銬,精神完全被壓抑著,這就是我的生活情況。至于在這四年里我的靈魂、我的信仰、我的思想和內心有什么變化,我就不對你說了。說來話長??墒俏屹囈蕴颖芡纯喱F(xiàn)實的不斷的自我思索結出了果實。我現(xiàn)在有許多過去從未想到的要求和希望。不過這一切還都是一個謎,因而就不談了吧。要緊的是一件事:不要忘記我,要幫助我。我需要書和錢,看在基督的分上你寄來吧!
鄂木斯克是個討厭的小城鎮(zhèn)。幾乎沒有樹木。夏天悶熱并有風沙,冬天刮暴風雪。我看不到大自然的景色。小城很臟,軍人多,非常腐敗。我指的是平民。如果我在這兒碰不上什么人的話,那我就徹底完蛋了??怠ひ痢ひ?sup>[7]待我情同手足。他為我盡了自己的力量。我借了他的錢。要是他到圣彼得堡,你要謝謝他。他借給我二十五個銀盧布。他一片誠意,時刻準備滿足我的任何要求,像對親兄弟那樣對我關懷備至,我能用什么來報答他呢。而且也不是他一個人!哥哥,在世界上有許多品格高尚的人。
我已經說過,你的沉默有時使我苦惱。謝謝你寄來的錢。收到第一封信后(哪怕是通過官方途徑寄的那封信,因為我還不知道能否給你傳遞消息),收到第一封信后就請詳細回信,談談你的全部情況,有關埃米利婭·費奧多羅夫娜、孩子們、所有的兄弟姐妹和朋友、莫斯科的親戚,誰還健在,誰已去世,你的生意等情況;講講你現(xiàn)有多少資本做生意,是否有利可圖,你是否有了一點資財,你到底能否在金錢上幫助我,每年能給我寄多少。但在通過官方途徑寄發(fā)的信中請別寄錢,除非我找不到別的地址給你。暫時你以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8]的名義(懂嗎?)轉寄好了?,F(xiàn)在我還有錢,可是沒有書。如果可能,給我寄一些今年的雜志來,哪怕是《祖國紀事》也好。但最需要的是:我需要(非常需要)古代的(法譯本)和當代的歷史學家[9]的著作、經濟學家的著作和教會神父的著作。挑選便宜的、開本小的版本。盡快寄來。我被調到塞米巴拉金斯克,幾乎到吉爾吉斯草原了。地址我以后寄給你。不管怎樣,可以寄:塞米巴拉金斯克,西伯利亞邊防軍,第七營列兵。這是官方的通訊處。信就按這個地址寄。但要寄書的話我再給你別的地址。暫時你以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名義發(fā)信。你要記住,我最需要的第一本書是德語詞典。
我不知道在塞米巴拉金斯克等待著我的是什么。對此我毫不在乎。可是有一點是不能漠不關心的:為我想想辦法,請求人家提供幫助。是否能在一兩年之后把我調到高加索去,——畢竟是俄羅斯?。∵@是我熱烈的希望,看在基督分上去請求吧!哥哥,不要忘記我!你瞧,我給你寫信并支配你的一切,甚至你的財產。而且我對你沒有喪失信心。你是我的哥哥并愛我。我需要一些錢。我要生活下去,哥哥。這幾年不會白白過去的。我需要錢和書。在我身上的花費不會沒有補償。如果你資助了我,你不會使自己的孩子一無所有的。只要我活著,我會加倍地償還給他們。況且允許我在六年之后發(fā)表作品,可能還會提前呢。也可能發(fā)生許多變化,現(xiàn)在我不會寫出胡謅的東西了。你會聽到我的名字的。
哥哥,我們很快就會見面。我對此像二二得四那樣深信不疑。我心中很亮堂。我的未來和我要做的一切好像都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只有一種擔心:人和專橫。遇上一個對人刻薄的長官(這樣的人是有的),吹毛求疵,置人于死地或以軍務戕害下屬,而我又如此衰弱,當然經受不了當兵的全部苦難?!澳抢锏娜硕己軉渭儯惫膭钗业娜诉@樣說??墒桥c復雜的人比起來,我卻更怕單純的人。不過人終究是人。在獄中四年,我終于在強盜中間看到了人。你信嗎?存在著深沉的、堅強的、美好的人,在粗糙的外殼下面挖掘金子是多么愉快。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幾個人。有一些人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另一些人實在非常之好。我教一個年輕的契爾克斯人[10]俄語和識字(他是因為搶劫而入獄的)。他對我多么感激啊!另一個犯人在和我分別時哭了。我曾給過他錢,并不多,可是他卻因此感激不盡。不過我的脾氣變壞了;我對他們很任性、急躁。他們照顧我的情緒,默默地忍受了一切。順便說說[11],我在獄中得到了多少民間的典型和人物?。∥液退麄円黄鹱T了,因而,我覺得,對他們很了解。有多少流浪漢和強盜的故事以及一般平民不幸生活的故事啊,足夠寫出幾大本書。多么好的人民!總之我的時間沒有白過。如果我對俄羅斯還不夠了解,至少我很好地了解了俄羅斯人民,而且了解得如此充分,能達到這樣深度的人大概是不多的。這是我小小的自尊心!我希望是可以原諒的。
哥哥!來信一定要寫出你生活中的全部主要情況。如你所知,不論通過官方還是非官方途徑,請把信寄到塞米巴拉金斯克。你要寫出我們圣彼得堡全部熟人的情況,關于文學(盡可能詳細一些)和莫斯科的親戚的情況。弟弟科里亞怎樣了?妹妹沙申卡怎樣了(這是主要的)?姨夫[12]還活著嗎?弟弟安德烈怎樣了?有機會我將通過妹妹薇拉奇卡給姨媽寫信。這封信要保密??丛谏系鄯稚?,我的這封信不得外傳,甚至最好燒掉:別連累別人。不要忘記給我寄書,親愛的朋友。主要是歷史著作和經濟學著作、《祖國紀事》、教會神父寫的和有關教會歷史的著作。你可在不同的時間內發(fā)出,但請盡快寄來。我像支配自己的錢袋那樣支配你的錢袋,因為我不清楚你手頭有多少錢。你要確切地告訴我這方面的情況,以便我有所了解。你要知道,哥哥,書籍——這是生命,我的糧食,我的未來!你不能不管我,請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去請求他們同意,你可否通過官方的途徑寄書給我??墒且M量謹慎。如果可以通過官方途徑,那就寄來吧。如果不行,就由康斯坦丁·伊萬諾維奇的兄弟轉交,寄到他的名下,他會轉給我的。而且,康·伊本人就要到圣彼得堡去了,就在今年,他會告訴你全部情況。他的家多好!多好的妻子!這是一位年輕的婦女,十二月黨人安年科夫[13]的女兒。多么美好的心靈啊,而且他們經受了多少磨難!
我盡可能想辦法告訴你我在塞米巴拉金斯克的另一個地址。一星期以后我就要調到那里去了。我還有點兒不舒服,因此要稍事逗留。請把《古蘭經》、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寄來,如能通過非官方途徑寄給我東西,那就一定給我寄黑格爾的著作,特別是他的《哲學史》。這都與我的前途有關!不過看在上帝分上,你盡量想辦法請求把我調到高加索去,請向熟知內情的人打聽,我是否可以發(fā)表作品以及如何就此提出申請。我要求兩三年之后能發(fā)表作品。在這以前就請求你養(yǎng)活我吧。如果沒有錢,當一個大兵會把我折磨死。這可不能忘記??!是否有別的親戚能幫我一點忙,哪怕是一次也好?如果有的話,那就將錢交給你,你轉寄給我好了。不過我給薇拉奇卡和姨母的信中不想向她們提出要求。她們會猜到的,如果她有心幫助的話。
費利波夫[14]去塞瓦斯托波爾之前送給我二十五個銀盧布。他把錢留在司令官納博科夫那兒,因此當時我不知道。他以為我不會有錢。真是個好心人。我們這些流放犯過得還可以。托爾[15]的苦役期已經結束,他現(xiàn)在在托木斯克,生活挺不錯。亞斯特列任布斯基在塔拉,快服滿刑期了。斯佩什涅夫在伊爾庫茨克省,獲得了大家的愛戴和尊敬。這個人的命運出奇的好!不管他在哪里以什么身份出現(xiàn),最天真、最不明事理的人馬上就會崇拜他、尊敬他。彼得拉舍夫斯基[16]還像過去一樣糊涂。蒙別利[17]和利沃夫[18]都健在,格里戈里耶夫[19],真可憐,完全瘋了,躺在醫(yī)院里。你那兒怎樣?你見到過普列謝耶夫夫人[20]嗎,她的兒子情況怎樣?我從路過的犯人那兒聽說,他現(xiàn)在在奧爾斯克要塞,還活著。戈洛溫斯基[21]早已在高加索了。你的文學活動進行得如何,你在文學界的處境又怎樣?你在寫什么作品嗎?現(xiàn)在克拉耶夫斯基怎樣,你和他關系如何?奧斯特洛夫斯基我不喜歡,皮謝姆斯基[22]的作品我根本不讀,德魯日寧[23]令人作嘔,葉夫根尼·圖爾[24]使我贊嘆不已。也很喜歡克列斯托夫斯基[25]。
有許多事情我都想告訴你,但時間隔了這么久,我連寫這封信都感到為難。不過我們相互之間的關系不可能發(fā)生很大變化。吻吻孩子們。他們還記得費佳叔叔嗎?向所有的熟人問好,但這封信要嚴加保密。再見,再見,我親愛的!你會聽到我的消息,可能會看到我的。我們以后無疑會見面的!再見,仔細閱讀我所寫的一切。常給我來信(哪怕通過官方的途徑)。無數次擁抱你和你的親人。
又及:你拿到過我在要塞中寫的《兒童故事》[26]嗎?如果在你那兒,請別隨便處理,也不要給任何人看。在一八五〇年寫《雙重人格》的切爾諾夫[27]是誰?
看來,明天我大概要去塞米巴拉金斯克了??怠ひ猎谶@里住到五月。我想,如果你想給我寄些東西,如書籍之類,你還是可以的,仍寄在原先的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名下。
我可能會給你我在塞米巴拉金斯克的另一個地址(非官方的)。通過官方途徑寄的信你一定要寫,盡可能快些,經常些??丛谏系鄯稚咸嫖蚁胂朕k法。能不能把我調到高加索或者讓我離開西伯利亞到別的地方去?,F(xiàn)在我將寫作長篇小說和劇本,不過還要讀非常大量的材料。你可別忘記我,再次向你道別。
[1] 原文為法文。
[2] 伊·利·亞斯特列任布斯基(1814—?),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的積極成員之一。
[3] 1俄磅等于409.51克。
[4] 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妻子。
[5] 尼·亞·斯佩什涅夫(1821—1882),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最主要、最激進的成員之一,被判處十年苦役。
[6] 指流放在西伯利亞的十二月黨人。
[7] 指康·伊·伊萬諾夫,軍事工程技術人員,一八四三至一八五四年在西伯利亞工作。
[8] 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為了避開官方注意而取的一個假名。
[9] 指維科(1668—1774),意大利哲學家,歷史學家;基佐(1787—1874),法國歷史學家;梯也里(1795—1856),法國歷史學家;梯也爾(1797—1877),法國歷史學家;蘭克(1795—1886),德國歷史學家等。以上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此信的末尾提出的名單。
[10] 此人是《死屋手記》中的阿列伊的原型。
[11] 原文為法文。
[12] 指亞·亞·庫馬寧,他是富商,對陀思妥耶夫斯基常有接濟。
[13] 伊·亞·安年科夫(1802—1874),十二月黨人,北社成員,被判處苦役二十年。一八五六年后回到俄羅斯。
[14] 巴·尼·費利波夫(1825—1855),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中比較激進的一個成員。
[15] 費·古·托爾(1823—1867),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中比較激進的成員。原為語文、歷史教員。一八五五年出獄后寫過一些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常備詞典》。
[16] 米·瓦·布塔舍維奇彼得拉舍夫斯基(1821—1866),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的創(chuàng)立人。
[17] 尼·亞·蒙別利(1823—1902),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中比較激進的成員,原是軍官。
[18] 費·尼·利沃夫(1823—1885),軍官,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的成員。
[19] 尼·彼·格里戈里耶夫(1822—1886),軍官,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成員。被判處十五年苦役,在獄中開始精神失常。
[20] 阿·尼·普列謝耶夫的母親。
[21] 瓦·安·戈洛溫斯基(1829—?),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成員。
[22] 阿·費·皮謝姆斯基(1820—1881),俄國作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一千個農奴》(1858)。
[23] 亞·瓦·德魯日寧(1824—1864),俄國作家,文學批評家。主張“為藝術而藝術”,其成名作為《波林卡·薩克斯》(1847)。
[24] 俄國女作家葉·瓦·薩利阿斯·德·杜爾涅米爾(1816—1892)的筆名。
[25] 俄國女作家娜·特·赫翁辛斯卡婭(1826—1889)的筆名。
[26] 指《小英雄》。
[27] 這里提到的短篇小說《雙重人格》發(fā)表于《祖國紀事》一八五〇年第六十九卷,作者可能是亞歷山大·切爾諾夫,他寫的《雙重人格》顯然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說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