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境
(發(fā)表于1923年4月20日《時事新報·學(xué)燈》。)
我友,記否那西山的黃昏,
鈍氳里透出的紫靄紅暈,
漠沉沉,黃沙彌望,恨不能
登山頂,飽餐西陲的菁英,
全仗你吊古殷勤,趨別院,
度邊門,驚起了臥犬猙獰。
墓庭的光景,卻別是一味
蒼涼,別是一番蒼涼境地:
我手剔生苔碑碣,看冢里
僧骸是何年何代,你輕踹
生苔庭磚,細(xì)數(shù)松針幾枚;
不期間彼此緘默的相對。
僵立在寂靜的墓庭墻外,
同化于自然的寧靜,默辨
靜里深蘊著普遍的義韻;
我注目在墻畔一穗枯草,
聽鄰庵經(jīng)聲,聽風(fēng)抱樹梢,
聽落葉,凍烏零落的音調(diào),
心定如不波的湖,卻又教
連珠似的潛思泛破,神凝
如千年僧骸的塵埃,卻又
被靜的底里的熱焰熏點;
我友,感否這柔韌的靜里,
蘊有鋼似的迷力,滿充著
悲哀的況味,闡悟的幾微,
此中不分春秋,不辨古今,
生命即寂滅,寂滅即生命,
在這無終始的洪流之中,
難得素心人悄然共游泳;
縱使闡不透這凄偉的靜,
我也懷抱了這靜中涵濡,
溫柔的心靈;我便化野鳥
飛去,翅羽上也永遠(yuǎn)染了
歡欣的光明,我便向深山
去隱,也難忘你游目云天,
游神象外的Transfiguration。
我友!知否你妙目——漆黑的
圓睛——放射的神輝,照徹了
我靈府的奧隱,恍如昏夜
行旅,驟得了明燈,剎那間
周遭轉(zhuǎn)換,涌現(xiàn)了無量數(shù)
理想的樓臺,更不見墓園
風(fēng)色,再不聞衰冬吁喟,但
見玫瑰叢中,青春的舞蹈
與歡容,只聞歌頌青春的
諧樂與歡悰;——
輕捷的步履,
你永向前領(lǐng),歡樂的光明,
你永向前引:我是個崇拜
青春、歡樂與光明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