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不能沒有愛，而這份愛最容易給予的就是身邊的親人。愛家人就是最基本的善行，一個心懷慈悲的人，如同嚴冬的一把火，會讓身邊的人如沐春風(fēng)、暖意融融。

摟著母親入眠

我在家中四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末，又是女孩，因此得到了父母特別的寵愛。小時候，作為他們的掌上明珠，自然會在家中享受到一些特權(quán)，比如好吃的東西，要首先由我“剪彩”，我吃夠了，才輪到哥哥、姐姐們分而食之。母親外出，跟班的永遠是我。在街上，母親總會給我買一些好吃、好玩的東西。最“腐敗”的是，童年時光中，母親一直摟著我睡覺，即使上了中學(xué)，只要我愿意，可以隨時鉆入母親的懷抱中。母親的懷抱，在我看來，是溫馨、甜蜜的，安全、舒適，妙不可言，我特別喜歡聞母親身上的味道，親切中帶著淡淡的清香，母親說那是“娘味”，在母親哼唱的“催眠曲”中，我很快就會進入夢鄉(xiāng)。

上了大學(xué)，假期中回家。晚上又纏著母親，想讓她摟著睡。母親譏諷道：“羞不羞??？都是大姑娘了，還讓媽摟著睡覺？”我厚顏無恥地回應(yīng)：“再大也是您的小女兒，我就是要和您一起睡，不管您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反正我不走了！”邊說邊把自己的枕頭、被子狠狠放在母親的床上。父親知趣地到隔壁房間睡覺去了。說來，感覺那時的我挺自私的，多半個假期，從白天到晚上，母親都被我“霸占”著。而母親也很樂意摟著我睡，在她的眼里，我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當我有了孩子后，才算徹底離開了母親的懷抱。不是不想投進母親溫暖的胸懷中，而是天天被自己的孩子折騰得團團轉(zhuǎn)，根本就沒有了和母親溫存的機會。常常在孩子入睡后，長時間的發(fā)呆，我在想母親養(yǎng)育我的不容易，感慨母親身上的“娘味”不知不覺中也傳承給了我。

一向強壯如牛的父親，竟然得了胃癌。驅(qū)車回家，看到母親的第一眼，我就感覺一陣心酸。中等身材的母親，幾個月不見，突然間變得那般瘦小。她已經(jīng)年過七旬，每天在醫(yī)院里照顧父親，身體怎么吃得消？父母養(yǎng)了我們兄弟姐妹四個真是沒用，都在外地成家立業(yè)，能做的，就是偶爾回家看看，他們只能相濡以沫，照顧彼此。

所幸的是，父親的胃癌是早期，經(jīng)過治療，病情得到了控制。而此時，母親竟然又倒下了。因為突發(fā)腦血栓，被送進了醫(yī)院。此時父親反過來照顧母親。我們四兄妹，不約而同產(chǎn)生了“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的恐慌，商定分別請假，輪流照顧年邁的父母親。

作為教師，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和父母共度。出了院的母親頭腦還算清醒，但生活不能自理。她又是一個生來不愿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晚上渴了、起夜都是自己強忍著。為了更方便照顧她，我提出要和母親睡在一起。母親堅決不同意。我知道，她怕身上有異味，影響到女兒的休息。我笑著安慰她：“您忘了，我從小到大就喜歡讓您摟著睡，最愛聞您身上的‘娘味’?！蹦赣H拗不過我，只能勉強同意了。

躺在床上的母親，身形顯得那么嬌小，像一個孩子。我把她擁入懷中，不一會兒，母親就睡著了。以往，在母親的懷中，我都是滿心歡喜的；這一次，看著懷里白發(fā)蒼蒼的母親，我哭了，淚水融入了無邊的黑夜里。

你還是很重要

有的人生來就是操心的命，遇事就主動張羅，沒事也愛瞎琢磨。操心的人必然操勞，但凡家中有一個操心的人，全家人都會心安，事事都有條不紊。

王姨就是一個愛操心的人，全家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其他家庭成員也樂得清閑，甘愿服從她的領(lǐng)導(dǎo)。說王姨是一位把心操碎的人也不為過。丈夫血壓高，她每天不僅要為丈夫測量血壓，還要提醒他按時服用降壓藥；兒子每天開車上下班，她就一天三次叮囑兒子注意行車安全；女兒二十七歲了還沒有男朋友，王姨心急，四處求人說媒，經(jīng)常徹夜難眠。

當王姨一次去醫(yī)院查體，意外查出惡疾后，她當時就癱坐在椅子上。她不僅擔(dān)心自己的身體，更憂慮哪一天，她走了，全家無人主事，還不亂了套。丈夫是一個不愛操心的人，退休后，主要工作就是釣魚；兒子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兒子、兒媳除了工作，就是吃喝玩樂，孩子全扔給王姨照顧；女兒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好不容易找了一個男朋友，但遲遲不結(jié)婚。此時，躺在病床上的王姨有點后悔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了，正是她過度操勞，培養(yǎng)了他們的惰性。一旦離開了她，他們還不吃了上頓沒下頓，就怕生了病的自己平時連口熱水也喝不上。想到這里，王姨內(nèi)心一陣悲涼，眼淚奪眶而出。

頂梁柱的倒下，引起家中一片慌亂。但短暫的惶恐后，王姨的兒子站了出來，他安排媳婦照顧孩子，自己和妹妹輪流陪護住院的母親，老爸則在家負責(zé)做飯。沒有了她，家中的生活還能正常運轉(zhuǎn)，王姨意外之余，很欣慰。欣慰過后，又有些失落?？雌饋恚抑杏兴龥]她，都一樣了，以往事事依賴她的親人們，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沒有她的生活。王姨情緒上的波動，影響了治療效果。親人和醫(yī)生都一籌莫展。

兒媳帶著孩子來看王姨，孫子“奶奶”“奶奶”地叫著，叫得王姨既心疼又心酸。孫子說：“奶奶，爺爺做的飯真難吃，您什么時候能回家給我做飯?。俊睂O子又說：“我想讓奶奶給我講故事聽，不想讓媽媽摟著我睡覺，她不會講故事?！笨雌饋?，孫子還需要我，王姨一下來了精神，她口頭指導(dǎo)老頭子如何做飯。丈夫說：“你不能躺著教我，我是很笨的，你盡快好起來吧，家里沒你還真不行！”兒媳也愁眉苦臉道：“這孩子天天纏著我講仙女鬼怪的故事，我實在是沒有故事講。媽，你快來解救一下我吧！”兒子也哭喪著臉：“這個家還真不好操持，我腦袋都要炸了，您要幫幫我?！迸畠焊嬖V了王姨一個好消息：“我要結(jié)婚了，我想給他親手織一件毛衣。媽媽，您的針線活好，教教我吧！”聽著親人們的話語，王姨急了，哭了，又笑了！

一年后，病魔竟然與王姨不辭而別。醫(yī)生說，是王姨的堅強與樂觀，讓死神退卻。王姨的解釋是，她不能走，即使臥病在床，家人還很需要她！

只要你愿意，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表弟在我居住的城市打工，他性格內(nèi)向，不善言辭。除了剛進城時來我家一次外，以后再約他來家里做客，便百般推托。我知道，在我的家里，由于有妻子和孩子在場，他會感到拘謹，便不再強人所難。

一天，他主動打電話來，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電話那頭，聽得出，他說話有些少氣無力。原來，他在工地上突發(fā)闌尾炎，住進了醫(yī)院。手術(shù)需要幾千塊錢，他初來乍到，手中僅有幾百元，只能向我求助。我二話不說，去銀行取了錢，直奔醫(yī)院。雖然是個小手術(shù)，也需要住院觀察幾天。表弟在這座城市，除我之外再無親友，陪床對于我，是義不容辭的事了。夜里要打點滴，時間指向二十四點，病房里鼾聲大作。雖然兩眼酸澀，但我不敢閉眼，生怕睡著了發(fā)生意外。上過夜班的人都知道，最難熬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到三點，腦袋暈脹，四肢無力，上下眼皮直打架。我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讓我在瞬間變得清醒了一些。病房簡陋，過道里都住滿了患者。氣味難聞，讓人時不時地想干嘔。別無選擇，我只能坐在表弟身邊，盯著輸液瓶里的液體一點一點流進表弟的血管里。睡著的表弟定是做夢了，他使勁握住我的手，始終不愿松開。在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對于他的重要性，哄孩子般，輕輕拍著他，讓他重新放松身心，進入夢鄉(xiāng)。我在醫(yī)院陪了表弟一周，白天上班，只有中午能補補覺。夜里頂多能睡上兩三小時，整個人變得萎靡不振，表弟數(shù)次讓我回家休息，但我感覺自己不能走。因為在我陪護的那幾天，他幾乎每晚都握著我的手。表弟出院后，我卻病倒了。咽炎，醫(yī)生說，是因為在醫(yī)院陪床，夜里受了涼，勞累過度造成的。打了一周的點滴，病情才減緩。妻子怪我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我把表弟握著我手不愿松開的事講給她聽，妻子不再說話，把眼睛望向了窗外。

三嬸生病住院的消息是父親打電話告訴我的，我去探望的時候，她已經(jīng)從醫(yī)院返回家里。肝癌晚期。三嬸瘦了整整一圈，眼睛也凹了下去。因為是肝癌，大家談虎色變，親朋鄉(xiāng)鄰，都是在床邊站站就走，連坐也不愿坐。在農(nóng)村，肝病被稱為惡疾，有些人誤以為和肝病患者近距離接觸，連呼吸也會傳染。因此，鄉(xiāng)鄰對三嬸的冷落就顯得不那么奇怪了。三嬸也自慚形穢，不讓自家的親人和孩子們在自己的身邊走動。我能體會到三嬸內(nèi)心的悲傷、孤獨和絕望。一個即將赴死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關(guān)心和呵護。所幸，三嬸的身邊還有三叔照顧。三嬸狠狠地罵三叔，有時甚至拿茶杯砸在三叔身上，意圖激怒他，讓三叔遠離她。但三叔是三嬸永遠也攆不走的人。他似乎不怕傳染，每天從早到晚，貼身照顧三嬸的起居和一日三餐。有時三嬸吃剩的飯，三叔也不嫌棄，默默地吃了。三嬸在旁邊急得口不擇言，對三叔惡語相向。三叔對著三嬸笑笑，轉(zhuǎn)過頭來哭了。三嬸彌留之際對三叔說：“謝謝你，不嫌棄我?！比灏炎熨N在了三嬸的耳朵上：“只要你愿意，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p>

我還沒有準備好，你不能離開

我每周回家一次，去看望母親。母親老了，已經(jīng)八十歲高齡，中等身材的她，近些年來，身高不斷縮水，顯得矮小了許多。仿佛走向地平線的背影，在我的眼里，越來越小，我真怕有一天，這個親切熟悉的背影，徹底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常常不忍與母親對視，她的頭發(fā)幾乎全白了，恰似頂著一頭的雪花。臉上的皺紋宛若核桃的外殼，兩頰、胳膊上長滿了老年斑，看得我，心亂如麻、惶恐不安。母親的手端著碟子，都會抖動不停，但她仍舊搶著干活，你不讓她干點活計，她就真的生氣了。有一年，我們強制母親，不讓她干一點活兒。事實證明，這是害了她。那一年，她經(jīng)常頭暈頭痛，甚至住進了醫(yī)院?，F(xiàn)在，我們兄弟姐妹四個人，都經(jīng)常有意找點活兒給母親做。母親的針線活兒不錯，如果不從事教師這個行業(yè)，當裁縫也必定是個好手。我最愛穿母親做的襯衣，穿在身上，溫暖、舒適。姐姐一般讓母親做夏季的短衫，母親照例會去街頭的布店里選好色彩明麗的純棉布，戴著老花鏡，像專業(yè)設(shè)計師一樣，在花布上測量、裁剪，一天的工夫，一件美麗、大方、寬松的女式短衫就新鮮出爐了，這時候，穿著新衣的姐姐，一定會夸贊母親的手藝。一直在等著夸獎的母親，臉上樂開了花。在衣店里買了褲子，需要扦褲腳。即使店里能做，我也會把這點小活計專門留給母親。干起活來的母親是興奮的、愉悅的，雖然已經(jīng)老了，但兒女仍然用得著自己，沒有什么比這更讓老人開心的了！

但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母親必定挨個給兒女們打電話，讓孩子們前來分享。母親的炒菜手藝一般，她會把所有要做的菜，提前洗凈、理好，等著我們?nèi)チ嗽僮觥ｏ埐俗龊昧?，她也不吃，看著我們吃，她在一邊笑嘻嘻的，好像吃到她的嘴里一樣?/p>

去年夏天，母親突感身體不適。手腳不自覺地舞動不止。我匆忙把她送到醫(yī)院里。經(jīng)過檢查，是血栓引起的。好在無大礙，全家人都松了口氣。那一夜，我一個人守在母親身邊，母親靜靜地躺在那里輸液，我看著母親熟睡的面容，百感交集。一下子想到學(xué)生時代，自己因為肚子痛去醫(yī)院看病的場景。那一次，是我躺在病床上，母親緊緊攥著我的手，她的面色焦灼不安，守了我一夜，直到快天亮?xí)r，我睡著了，她才放下心來。此時睡著的母親，讓我感覺心安，看著窗外的上弦月，我祈禱著母親能盡快康復(fù)。

我曾經(jīng)做過大不敬的夢，在夢中，母親離開了我們。我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感覺內(nèi)心像被掏空了般。自己變成了一個斷了線的風(fēng)箏。這種痛，傳遍了全身每一個細胞，直到把我痛醒。哦，原來只是做了一場夢，幸虧只是一場夢呵！母親還在，真好！

我希望忙碌一生的母親余生能過得快樂充實，甚至奢想幫助母親排遣對死亡的恐懼。我不想讓母親離開自己，因為我還等著她在秋季給我做襯衣，在夏季，給我的女兒，她的孫女做漂亮的短裙。

樓梯上的舞蹈

母親心臟不適，住進了醫(yī)院。為了照顧母親，平時連感冒也很少出現(xiàn)的我，被迫成了醫(yī)院里的?？?。

母親所在的病房高居八層，幸虧有電梯。但醫(yī)院里人滿為患，為了坐電梯，常常要苦等好長時間。仗著身輕體健，有一次索性爬起了樓梯，一口氣爬到了六樓，腰酸背痛起來。喘著粗氣，繼續(xù)攀登，到達八樓的時候，汗水已經(jīng)濡濕了內(nèi)衣。暗自發(fā)誓，今后再也不受爬到八樓之苦。以后即使在電梯口等上十幾二十幾分鐘，我也不急不躁，靜候電梯向我敞開“胸懷”。

在病房里結(jié)識了一對年輕的夫婦?；疾〉哪凶娱L得清瘦而又俊雅，看起來風(fēng)度翩翩，只是面色有點泛黃，顯得有些憔悴。他的妻子身材嬌小，眉清目秀，不笑不說話，和這樣的女子打交道，即使心情再郁悶，也會被她向日葵般的笑容所感染，漸漸地開心起來。

陪護病人不是一份好差事，晚上熬夜不說，還要精心安撫病人浮躁的情緒。幾天下來，我就被折騰得眼圈發(fā)黑、身心疲憊。而那個嬌小的女子，卻仍然像只快樂的小鳥，每天精力充沛、笑容滿面。

“你丈夫得的什么?。俊庇幸惶?，趁她丈夫去洗手間的空兒，我貿(mào)然開口問她。

她怔了一下，淡淡地笑道：“不好的病?！?/p>

我知道在醫(yī)院里“不好的病”意味著什么：“那為什么住在這里？”

“大姐，我沒告訴他實情，怕他無法接受殘酷的現(xiàn)實，就讓醫(yī)生把他安排在普通的病房里?！彼男θ堇镉行┛酀?，“你別看他是一個大男人，膽子小得很，平時見到毛毛蟲，都嚇得魂飛魄散。但他很善良，對我特別好，是一個好人”。

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子，竟然擁有一副堅強的肩膀，讓我不由得對她肅然起敬。

相處久了，成了熟人。經(jīng)常結(jié)伴和她一起去打水。等電梯的時候，她竟然一個人“噌噌”地下了樓。上樓時，電梯門打開，我進了電梯，招呼她上來，她沖我揮了揮手，“蹬蹬”地爬起了樓梯。

“這個女人腦子有毛病吧？放著現(xiàn)成的電梯不坐，去爬什么樓梯？”電梯里有人說道。是啊，天天照顧病人，已經(jīng)被搞得筋疲力盡了，哪還有什么力氣去爬樓梯呢？

我在八樓的樓道口等她，見到我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上氣不接下氣，汗流浹背的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是找罪受啊？非得爬樓梯？我這樣的身板都受不了，更何況你呢？”

她用手背拂去額頭的汗水，粲然一笑：“大姐，我這是在鍛煉身體?！?/p>

“鍛煉身體？”

“是啊，我每天堅持爬樓梯鍛煉身體，只要我的身體好，就能精心照顧他，如果我的身體垮了，誰來照顧他呢？”

母親出院的時候，她送我們來到樓下。轉(zhuǎn)身上樓時，我看到她仿佛一只小兔子，在臺階上跳躍，像跳舞一樣，那一級級臺階于她而言，就是一個個琴鍵，她不信邪、不認命，她要把丈夫從死神手中奪回來，整幢樓里，都彌漫著一首深沉的愛之曲。

地衣一樣的女子

有幸參加一次征文頒獎典禮，和我坐在一起等待上臺領(lǐng)獎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烏黑的及肩卷發(fā)，宛如奔騰的瀑布；明亮的眼睛，發(fā)出澄澈的光輝。舉止從容、面色恬淡，臉上始終掛著月光一樣溫婉的笑容。打了招呼后，才知道，她是一位中學(xué)語文教師。

主席臺上，主辦方請來的領(lǐng)導(dǎo)們在輪番講話。我聽得索然無味，干脆捧起本次獲獎作者文集看了起來。首篇是一等獎獲得者的文章，竟然是和我座位相鄰的這位女教師。作為二等獎的獲得者，我?guī)еu蛋里挑骨頭的心態(tài)細心推敲她的文字，發(fā)現(xiàn)文字竟然出人預(yù)料地流暢與優(yōu)美。只是文中以第一人稱描寫自己與病魔作抗爭的題材，還是讓我心中感覺好笑。時下有一些作者為了博得大家的關(guān)注，喜歡編造類似的勵志故事，以此來打動編輯和讀者。

看到我在讀她的文章，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她有些羞澀，小聲說：“我寫得不好，請多指正！”

“哦哦，你的文筆很好。只是，內(nèi)容是真實的嗎？”我忙收斂住笑容，低聲回應(yīng)。

“是我的真實經(jīng)歷。當時，最疼愛我的母親去世。我為此傷心欲絕，難以自拔。幾個月都不能從痛失至親的傷痛中走出來，終于，身心俱疲下，我也病倒了！到醫(yī)院一檢查，竟然是白血病。在如雷轟頂?shù)耐瑫r，我竟然并不感到絕望，甚至有一些欣慰，終于可以追隨母親而去，在另一個世界相聚了。也許正是自己的決絕和毫不畏懼，死神竟然掉頭而去，經(jīng)過骨髓移植手術(shù)后，我的身體又恢復(fù)了健康。這應(yīng)該是母親在天之靈的護佑吧！”

本是一次焚心銷骨的經(jīng)歷，在她講來，如同在描述一個別人的故事。跌宕、傳奇，痛苦如流星，一閃而去，天空依舊繁星閃耀，奪目而美麗。

有一年夏季，和幾個朋友去銀杏之鄉(xiāng)——魯南縣城郯城游覽，在參觀萬畝銀杏園時，看到了一棵傷痕累累的銀杏樹。導(dǎo)游說，這棵銀杏樹被雷劈過。我上前細心觀察，樹干里的樹芯基本被燒焦了，有的地方僅僅保留著樹皮。但就是憑著這僅存的生命通道，這棵銀杏樹仍然頑強地生存著，并且枝繁葉茂、果實累累。微風(fēng)吹過，微型扇子一樣的銀杏葉簌簌作響，似乎在講述著自己的故事……

據(jù)說，地衣是生命力最頑強的植物之一，它能在攝氏零下近三百度的低溫下存活，二百度的高溫也無法終止它的生命。如此頑強的生命力，是因為它由兩類物質(zhì)構(gòu)成，一類是真菌，一類是藻類，兩種物質(zhì)緊密結(jié)合、相輔相成，才塑造了這一自然界的生命傳奇。而人的生命也應(yīng)是由兩部分組成的，一部分是無法彩排的命運，另一部分就是逆境中的堅韌與不屈。

花生紅衣

他和她結(jié)婚已經(jīng)多年，戀愛和初婚時的激情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淹沒在鍋碗瓢盆中，相反，他們把對彼此的情感融入煩瑣的家務(wù)中，相敬如賓，愛情日久彌堅。

有一段時間，她感到渾身乏力，身上莫名出現(xiàn)了青一塊紫一塊的斑點，到醫(yī)院里檢查，她的血小板只有正常人的十分之一，被醫(yī)院診斷為自身免疫力性血小板減少癥。從此，他和她踏上了四處求醫(yī)問藥的征程。

他帶著她幾乎把各地的大醫(yī)院都跑遍了，隔三岔五地抽血化驗，身體虛弱的她病情并沒有明顯好轉(zhuǎn)，反而由于奔波勞累而變得更加疲憊不堪、體力不支！錢雖然花了不少，但是由于各地的醫(yī)院治療都以服用激素為主，經(jīng)過半年治療后，她原本清秀的面孔長滿了痤瘡，腫得仿佛一個面瓜，同時引起體內(nèi)鈣的流失，腿經(jīng)常抽筋，體質(zhì)變得越來越差，甚至連上樓都需要他的攙扶。

看到她的身體每況愈下，他既焦急又心疼。他和她商議決定改用副作用小的中藥治療。但天不遂人愿，幾個月過去了，中醫(yī)治療并沒有取得什么明顯效果。這讓他越發(fā)心急如焚。

情急之下，他開始劍走偏鋒，四處打聽治療妻子病的偏方，期待著柳暗花明、撥云見日。一次他從網(wǎng)上查到，生花生米的外層紅衣和大棗同煮能夠提升血小板，而且屬于食療，不會產(chǎn)生任何副作用。他眼前一亮，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為了證實這種偏方的療效，他專門去咨詢了幾位中醫(yī)專家，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他欣喜若狂，當即到市場上買來花生加紅棗做試驗。

紅棗好處理，洗凈后放到鍋里煮就可以了。生搓花生紅衣卻非常艱難和費力。按照要求，他每天必須要搓三十克生花生的紅衣，而要搓出這么多的紅衣需要生花生一斤多，把這一斤多的花生紅衣一點點搓下來，需要兩個多小時。

他在單位的工作并不輕松，為了治療妻子的病，他幾乎推掉了和工作無關(guān)的所有應(yīng)酬。每天晚上一下班，就準時回家，動手做飯，吃罷晚飯，就開始搓花生紅衣。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搓好的花生紅衣加紅棗煮給她服用，這一堅持就從未間斷……

日積月累之下，家里到處都是花生紅衣的副產(chǎn)品——花生仁，在家里，他變著法子做花生仁吃，但怎么吃，夫妻倆都吃不完。實在吃膩了，就把花生仁放到冰箱里，冰箱里放不下，就只能拿到市場上去賣。

為她搓花生紅衣成了他每天的“功課”，監(jiān)督她按時服用是他的必修課。一次她帶病回老家參加一個親戚的婚禮。他的電話跟著就打了過來：“你帶花生紅衣了嗎？”

“我忘了帶了，婚禮上的事情很多，大家都在幫忙，我哪有心思吃這個！再說也就一兩天不吃，少吃一次兩次沒事的！”她感動于他的細致入微，卻也認為他有點太小題大做了。

讓她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他就專門請假坐著公交車來到她的老家，當著婚禮上那么多親友的面，把一包花生紅衣和紅棗遞給她，并囑咐她要按時服下。此時她已經(jīng)淚流滿面……

他有時晚上要加班，但即使回家再晚，也要把花生紅衣搓好?？吹剿v不堪的樣子，她很心疼：“你別搓了！多吃一天少吃一天沒事的。”他愛憐地瞪她一眼：“你必須每天都要按時服用，什么事也比不上這件事重要！”

長時間搓花生紅衣讓他的食指和拇指長滿了老繭，過一段時間被磨掉，不久，又重新長出新的老繭來。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開始尋思其他搓花生紅衣的方法。她用搟面杖碾，但這樣做容易把花生仁碾碎，被碾出來的花生油還和紅衣粘在一起，比用手搓的效果差多了。

他的母親看到兒子每天除了上班、做家務(wù)外，還要辛苦地搓花生紅衣，便想幫兒子一把，但搓了不到兩天，老人就手痛難忍，只能作罷。老人難以想象是什么信念支撐兒子堅持下來的。他卻苦中作樂，并且樂此不疲。熟能生巧，以前每天搓出三十克花生紅衣需要兩個小時，后來只需要半個小時就能完成。

他每天所做的“愛情功課”沒有白費，并取得了良好的“成績”：七個多月后，她的血小板數(shù)量一點點攀升，他們的感情也隨之升華。

你在，我就心安

癌癥是一種頑疾，它能讓一顆原本從容鎮(zhèn)定的心發(fā)生震顫；癌癥有時也能成為媒人，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緣。

汪明荃是香港影視界大姐大的人物。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三十出頭的汪明荃憑借在《萬水千山總是情》里出演的愛國女大學(xué)生一角，紅遍東南亞。汪明荃是一位難得的全能型藝人，演技不俗，唱功出色，同時還在戲曲、主持、話劇、政界等領(lǐng)域展現(xiàn)了出眾的才華。1994年，處于事業(yè)鼎盛時期的汪明荃不幸罹患甲狀腺癌，這樣的噩耗，對于汪明荃來說，恰似晴天霹靂。好在她的身邊有人相伴，那就是香港另一位影視明星——羅家英。羅家英和汪明荃初識于1987年，在共同參演的影視作品中，兩人假戲真做，產(chǎn)生了深厚的感情。但彼時的汪明荃離婚多年，為情所傷的她，不愿再進入婚姻的殿堂。生性樂觀的羅家英開導(dǎo)患病的汪明荃振作起來，最陰郁的日子里，羅家英臉上的笑容，對于汪明荃來說，就是冬日的陽光。七年以后，汪明荃再次遭受命運的打擊，被查出乳腺癌。為了更好地照顧戀人，羅家英請求汪明荃嫁給他。男友屢次三番的求婚，是十次還是二十次？汪明荃也記不清了。這一次，她依然選擇了拒絕，她不想讓身患兩種癌癥的自己，拖累羅家英。羅家英看出了汪明荃的心思，不離不棄，教導(dǎo)汪明荃要笑看人生。潛移默化中，汪明荃原本灰暗的內(nèi)心，變得一點點明亮起來。手術(shù)后的她，積極呼吁香港女性定期接受身體檢查，發(fā)現(xiàn)問題及早診治。

兩年后，一直在默默照顧女友的羅家英被查出身患肝癌。而且已經(jīng)是三期?？v使他是一個生性樂觀者，面對這種情況，也變得非常慌張。得知消息的汪明荃流了一夜的眼淚，淚干后她用一束束的鮮花妝點病房，用愛情鼓勵羅家英與病魔抗爭。此時的汪明荃提出要嫁給羅家英。但羅家英怎么也不答應(yīng)。這時的羅家英，心已經(jīng)跌到了谷底，傷感而又絕望，不甘心怎么樣？又無法躲過去。強撐著在外人面前表現(xiàn)自己足夠強大，但內(nèi)心脆弱得要分崩離析。失眠，想不開。流淚，有用嗎？羅家英是信佛的，只能依靠背誦《心經(jīng)》讓紛亂的心鎮(zhèn)定下來。睡著一會兒，被噩夢嚇醒，羅家英只能再次背誦《心經(jīng)》。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思索，他突然開悟，理解了佛學(xué)中“空”的含義，每一個人都遲早要走的，又何必在意這個軀體呢？既然要早走一步，就更加珍惜活著的每一天。高興也是死，難過也是死，那為何不活得開心一點呢！推進手術(shù)室時，汪明荃握著他的手，從手術(shù)室出來，他看到的是汪明荃憔悴的臉上掛著關(guān)愛的笑容。

在愛人的鼓勵下，解開心結(jié)的羅家英，以愉快的心態(tài)，重新投入生活中，唱歌、打球、治療，還根據(jù)自己的抗癌心得，撰寫博文，鼓勵病友們與病魔做斗爭。并成功出演了多個經(jīng)典角色。他和汪明荃相互鼓勵、相互扶持，共同走過了那段最陰暗的歲月。2009年5月2日，兩位演藝明星，也是抗癌明星，經(jīng)過二十年的愛情長跑，在美國拉斯維加斯注冊完婚。汪明荃說：“我們同病相憐，發(fā)現(xiàn)在一起的時間很有限，很寶貴，所以我倆結(jié)婚了?！?/p>

汪明荃和羅家英先后患癌，雙雙康復(fù)。是癌癥，一度讓他們心灰意冷、沉淪絕望；也是癌癥，堅定升華了他們的愛情，成就了一段具有傳奇色彩的蕩氣回腸的愛情佳話。

父親的遺憾

一個與世無爭、心地善良的人患上惡疾，這難免會讓人指責(zé)老天沒有睜開眼睛。

父親就是一個心態(tài)平和、與人為善的人。在單位里，與同事們和睦相處；在家里，就是一位慈父，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發(fā)脾氣。

父親身材瘦長，看起來并不強壯，但也絕不是那種弱不禁風(fēng)的體型。他眼睛很大，有些黑眼圈，這是經(jīng)常加夜班的緣故。許是工作太勞累了吧，父親的面色有些晦暗，氣色不是很好。平日里，喜歡埋頭工作，幾乎沒有見過他外出鍛煉身體。

有一天傍晚，父親下班回家竟然帶回一只臟兮兮的貓來。要知道，父親平時是很講究衛(wèi)生的，而且不喜歡貓狗。一問才知道，回家的路上，看到這只貓趴在路邊，孩子般嗚咽，料想被車撞傷了，便大發(fā)慈悲之心，把這只野貓帶回了家。父親讓我為這只受傷的黑貓洗澡，我嫌它臟，且身上發(fā)出一股腥臭味，捏著鼻子跑開了。父親苦笑著，親自動手為貓洗浴。

“貴妃出浴”的貓，一下麻雀變鳳凰，顯得精神抖擻、楚楚動人。洗盡塵垢，我們才發(fā)現(xiàn)，它竟然是一只黃貓。父親為它檢查了傷勢，并無大礙，端了點貓食過來，才放心地去吃飯了。

父親單位每年組織職工到醫(yī)院查體。平時總感覺身體處于亞健康狀態(tài)的父親，這次被查出了大問題。到醫(yī)院復(fù)查，被確診。平時沉默寡言的父親，話一下變得更少了。黃貓趴在他的腳下，一聲不吭。

夜晚，輾轉(zhuǎn)難眠的父親，經(jīng)常坐在陽臺上，仰望著星空發(fā)呆。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希望能帶給他一點安慰。父親一驚，回頭看是自己的女兒，匆忙擦去眼角的淚水。

“爸，你別怕，有我呢！”我?guī)е耷还膭钏?/p>

父親伸手幫我把臉上掛著的淚珠拂去，“我不怕死，真的不怕。我唯一擔(dān)心的，怕趕不上你的婚禮”。他說。

父親不知道，那時候，我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我把父親的話，說給男友聽。男友回應(yīng)道：“我們一起，盡快幫助他實現(xiàn)夙愿吧！”

婚期的前一周，容光煥發(fā)的父親，親自為我操持買這買那。因為給父親治病，家里過得很緊巴。但父親把家中留下的準備給他治病的錢，全投入女兒的婚禮中。大到家具、電器，小到被褥、枕巾，他都盡力為心愛的女兒挑最好的。

婚禮前一天，父親突然病發(fā)，被轉(zhuǎn)到了外地醫(yī)院?；槎Y上，我撥通了父親的電話。他充滿歉意地說，“對不起！我沒能參加你的婚禮！”我哭了。他有些慌張，“別哭，別哭！這是你大喜的日子”。說著說著，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我沒有掛斷電話，一直讓病床上的父親，傾聽婚禮上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祝福聲……

婚禮后的第二天，我就趕到了父親的身旁。眼看著父親呼吸越來越微弱，醫(yī)生和他的至親卻無能為力，漸漸地沒有了氣息。我難以相信，最最疼愛我的父親，就這樣離開了我。

父親去世時，正是夏季，有風(fēng)破窗而入，我打了一個激靈，感受到了深秋的況味。

草狗

朋友在山上養(yǎng)雞，為了看家護院，又專門養(yǎng)了兩條狗。狗一公一母，是當?shù)氐牟莨?。草狗雖然沒有狼狗看起來高大、彪悍，但更通人性。狼狗幾頓不喂，就會六親不認，而狗不嫌家貧，說的正是草狗，即使餓得皮包骨頭，也忠誠可靠，對主人不離不棄。

我?guī)鹤尤ヅ笥佯B(yǎng)雞場參觀的時候，草狗生下的兩個狗崽剛剛滿月。黑豆一樣亮晶晶的眼睛、仿佛毛線球似的身體，完全把孩子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吹胶⒆尤绱讼矚g小狗，朋友爽快地答應(yīng)要送一只小狗給兒子。兒子高興得跳了起來。臨走的時候，朋友扔了一塊骨頭給拴著的母狗，趁母狗離開狗窩的空兒，抱了一只小狗遞給了兒子。看到兒子懷里抱著的小狗崽，母狗勃然大怒，它咆哮著向我和兒子撲來，幸虧有鏈子拴著，但也嚇得我們倉皇后退。

山上的養(yǎng)雞場老鼠很多，常常偷吃糧食。為了減少鼠害，朋友弄了一些老鼠藥，怕草狗誤食，分散放在草狗鉆不進去的石縫、旮旯里。老鼠藥果然管用，老鼠的數(shù)量急劇減少。但不幸的是，大狗進不去的石縫旮旯，那只小狗崽卻進出自如，吃了老鼠藥的小狗當天晚上就死去了。而草狗媽媽像變了一條狗，它用嘴把去世的小狗拖進狗窩里，不許任何人靠近小狗。朋友幾次上前想把那條小狗抱出去埋掉，但草狗媽媽毛發(fā)倒立，亮出利齒，讓朋友不得不退了回來。故技重施，扔了一根骨頭過去，草狗媽媽并不為所動；又把一根碩大的骨頭擲到狗窩邊，草狗媽媽把臉扭到了一邊；扔了十幾根骨頭過去，草狗媽媽看也不看一眼，此時，在它的眼里，只有懷里已經(jīng)死去的寶貝。

一連三天，草狗媽媽不吃不喝，這可把朋友急壞了！如果再這樣下去，這條母狗非餓死不可。他索性買了一片排骨，支起地鍋，炊煙繚繞中，肉香味彌漫了半個山頭。

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的草狗媽媽突然抬起了頭，朋友當然注意到了它的變化，心中一陣竊喜。草狗媽媽蹣跚著從狗窩里走出來，徑直向主人給盛在狗食盆里的排骨走去。朋友這幾天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走近狗食盆的草狗媽媽，并不急著用餐，在盆邊嗅了嗅。然后返回狗窩，用嘴把那條死去多日的小狗叼了出來。草狗媽媽的行為，徹底把朋友搞糊涂了，他不明白，這條餓得奄奄一息的母狗到底想干些什么？

草狗媽媽把小狗放在狗食盆邊，用頭拱著小狗的腦袋，想把小狗的嘴巴放進狗食盆里，一遍不行，它就再拱，草狗媽媽拱到十幾遍的時候，朋友終于淚崩，看不下去了……

當我把朋友講的場景轉(zhuǎn)述給兒子聽時，眼淚“啪嗒啪嗒”地從兒子的眼眶里滾落下來，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把養(yǎng)了一周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深厚感情的小狗送還給草狗媽媽。我問兒子為什么要這樣做？他紅著眼圈說：“小狗會想它的媽媽，媽媽也離不開自己的孩子！”

和一位白血病患者的對話

十幾年前，我在一家機關(guān)工作。在我們單位的樓下有一家打印社。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我經(jīng)常出入打印社，時間久了，我和打印社的老板及工作人員都成了朋友。

那天，我正在打印社校對一份材料的時候，進來了一對青年男女。兩人舉止親密，顯然是一對戀人。男的和打印社的女老板很熟悉，他此行的目的只是閑聊。談的多是人生。對于他們的對話，我很不以為然，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青澀得像一個未熟透的桃子，關(guān)注人生這樣大的話題，顯然有故作深沉的嫌疑。

那對戀人走后，老板問我：“你是不是感覺他有點少年老成？”

我笑了笑，沒有回應(yīng)。

“他患了白血病，可能活不過今年了?！崩习宓脑挘屛掖蟪砸惑@！此時正是八月，離陽歷年，僅剩下四個多月的時間。

看到我一臉的肅殺秋色，老板說：“這么年輕的生命，馬上就要消逝，真是讓人心痛！”

我嘆了一口氣，心中頓生憐憫之情。

一個月后，那個身患絕癥的青年一個人再次來到店里。

老板有事出去了。他坐在那里，有些百無聊賴。我想此時的他，一定特別想找一個聽眾。我仔細看了看他的眉眼，微胖的圓臉，面色有些蒼白，仿佛以前在哪里見過。

“你在東城那邊住吧？我們以前在一起玩過?！彼⒅业难劬?，開口道。

“是啊，我想起來了，我們小時候一起釣過魚?！蔽一腥淮笪虻馈Ｄ菚r候，我十二三歲的樣子，他應(yīng)該只有十歲。我們一起在一口大魚塘里釣魚。他用的是玉米秸做的魚竿，我的魚竿是竹竿做的，在水邊蹲了一個多小時，一條魚也沒釣上來。他眼尖，看到魚塘中間，有成群的魚兒在游動，索性找了一根長長的蘆葦，把漁線換到上邊，一甩，就把漁鉺拋到魚群中，十幾分鐘的工夫，他就釣到了十幾條鯽魚。而我的魚竿太短，在周圍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蘆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不斷地把魚兒甩到岸上。太陽慢慢爬到頭頂，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我既著急又眼紅，他沖著一無所獲的我說：“我送你幾條魚吧！”他的慷慨讓我感動萬分。我們一起跳進水塘中游泳，晚上，我喝了一大碗味道鮮美的魚湯。

“那時的你，真是聰明，竟然想到了用蘆葦做魚竿。”我由衷地稱贊道。

他粲然一笑：“我真懷念童年的時光?？上в肋h回不去了！”

“你女朋友長得真漂亮?！蔽义e開話題，想聊一些讓他高興的事情。

“我和她分手了，”他有些黯然神傷，“我主動提出來的。我不能耽誤她一輩子。你聽說了吧，我得了白血病，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我點了點頭：“你還那么年輕，應(yīng)該配合醫(yī)生好好治療。我相信，你會痊愈的?！?/p>

他搖了搖頭：“我其實并不怕死，只是不想讓我的家人和女朋友太傷心。人早晚不都得死嗎？我的女友想和我結(jié)婚，被我拒絕了。她想讓我走得沒有遺憾，但我不能那么自私，她的路還長著呢！我希望，她的一生能過得幸福美滿?！?/p>

“你很勇敢！”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不勇敢又能怎么樣？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索性就打腫臉充胖子吧！我經(jīng)常出來和朋友們聊天，我從不隱瞞自己的病情。開始，他們都以為我開玩笑呢！后來才相信，我真的是一個行將就木者。”

我猜想，他之所以這樣做，就是想告訴大家：將死的人，不都是哀傷的、絕望的、痛苦萬分的，他們完全可以像一個健康人那樣，和其他人正常地交往。

次年的春天，打印社的老板告訴我，他走了。走前，他基本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還給自己的母?！凰W(xué)捐了一千塊錢。

君祭伉儷，來年誰祭君

他和她是夫妻，也是戰(zhàn)友，他倆約定在中國解放后，再生兒育女，培育他們的愛情結(jié)晶。

解放前夕的一次戰(zhàn)斗中，一枚炮彈呼嘯而至，她本能地把他撲倒在地，“轟隆”一聲巨響后，蘇醒過來的他，看到年輕的妻子已經(jīng)死去，他痛不欲生。“菊花，菊花……”，他不斷呼喚著愛妻的小名，妻子面容恬靜，好像是睡著了，始終沒有作出任何回應(yīng)。

解放以后，勝利的喜悅無法沖刷掉心底的隱痛。他對菊花念念不忘，始終無法從思念的傷痛中走出來。芹就是在這時走近了他的生活，芹比他小十幾歲，她對他關(guān)懷備至，充滿柔情，從相識、相知到相戀，他凄美的愛情絕唱，讓芹淚水漣漣，沉醉感動。

即使在婚后，他仍舊無法將菊花徹底忘懷，有時候睡夢中，他仍舊會呼喚菊花的名字，被驚醒的芹用手絹輕拭他臉上的淚水，待他安靜下來后，望著身邊的芹百感交集，久久難以入眠。

“我們?nèi)タ纯淳栈ò?！”在清明?jié)快要來到的時候，芹向他提議。菊花遠葬于千里之外。

這也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他想來到菊花的墓前告訴她：他有多么想她！他充滿感激與愧疚之情，緊緊抱緊了芹。

幾年后，他和芹有了孩子，是一個女兒。起名字的時候，芹說，“小名就叫菊花吧！菊花是你的前妻，又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們?nèi)叶紤?yīng)該感激她，永遠不能忘記她！”芹溫婉的話語，讓他充分領(lǐng)略了一個女人海洋般的胸懷。

每年的清明節(jié)，他們一家三口都會來到他的前妻菊花墓前掃墓。芹向菊花保證，她會好好照顧他，一輩子！

草綠草黃，葉生葉落，四季的車輪不急不緩地向前轉(zhuǎn)動。他越來越老了，直到有一天，生命如秋葉般從空中飄落。哀痛中，芹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把他的骨灰與菊花葬在一起！

此后的歲月，每年清明節(jié)，白發(fā)蒼蒼的芹都要女兒陪著來到千里之外，為自己的丈夫和菊花掃墓，寄托哀思！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在追求物質(zhì)生活至上、情感匱乏的今天，芹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如何去愛一個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愛情。

愛需要用行動來表示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愛過許多人，也有一些愛我們的人。當一個人身處困境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那些對你不離不棄的人，才是值得你用一生去愛的人。人處于艱難時期，大多數(shù)安慰性的語言都顯得非常蒼白，有時候，說還不如不說，身邊的人，只需用行動來證明，即使全世界都不看好她（他），但是有人并未把她（他）放棄。

我有一位名叫林的女性朋友，性格內(nèi)向嫻靜。有一年，她的母親突發(fā)怪病，低燒不退，送到當?shù)蒯t(yī)院，醫(yī)生們費盡周折，也沒有查出是什么病。身體不舒服必然會引起病人情緒的煩躁，沒有辦法，作為女兒，她只能陪母親去省城的醫(yī)院治療。在省城的醫(yī)院，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按照病癥的表象，做一些輸液治療。在省城醫(yī)院住院治療，花銷巨大不說，作為陪護，也辛苦萬分。每天按時為母親梳頭、打飯、按摩，更多的時間，是在氣味難聞的病房里度過的，看著輸液瓶里的藥水一點點落下來，流進母親的身體里。情緒是相互傳染的，母親待在醫(yī)院里，心情焦躁，林的嘴角也起了好多泡。單位和家里的好多事情在心中縈繞，看著躺在病床上呻吟的母親，她感到內(nèi)心一片惘然。那年的春節(jié)，林和母親是在省城的醫(yī)院過的。母親在小睡，看著窗外被白雪覆蓋的青松和遠處五彩繽紛的煙花，聽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只有她一個人孤寂地坐在病床邊，內(nèi)心頓感一陣凄涼。多想有人在身邊陪陪自己，或者只是打一個電話聊聊天，哪怕這個人只是一個陌生人。但空蕩蕩的病房里，似乎連風(fēng)也被擋在了窗外。即使這樣，心里流淚的她也得強作歡笑，這份傷感不能讓母親看到。待母親醒來時，一碟熱氣騰騰的餃子在沖著老人歡笑。所幸在她的貼心照顧下，老人的病終于康復(fù)了。她的母親在回憶自己住院的場景時，這樣說：“那時，我真感覺自己的病沒有指望了，但林兒一直跑前跑后、不厭其煩地照顧我，因為她的不放棄，所以我也就認為自己的病有了治愈的希望?！?/p>

一位文友向我講述了她陪護婆婆的經(jīng)歷。她的婆婆身患肝癌，在最后一段時光里，一向愛干凈的老人在疾病的折磨下，大小便失禁。有時候，還沒有提前打聲招呼，大小便就來了。沒有辦法，她就用衛(wèi)生紙隨時接著。她的婆婆很過意不去，覺得拖累了她。她說，“您平時對待我就像親媽對待女兒一樣，又生了一位疼我愛我的兒子，照顧您不是應(yīng)該的嗎？”這位文友私下里和我講，即使婆婆平時對她不好，她也會盡心盡力地去照顧老人。誰都會有老了病了的時候，不能讓老人在臨死前感到心寒啊！她說：“患病的老人最過意不去的就是怕拖累孩子們，怕孩子嫌棄自己，僅用語言來勸慰，起不了什么作用。最好的辦法就是用行動來打消老人的顧慮?！彼钠牌抛詈笞叩煤馨苍?，我想正是她無微不至的關(guān)愛驅(qū)散了老人對死亡的恐懼。

母親的茶壺

從兒時的記憶起，她就注意到母親的房間里總是擺著一把茶壺，那把壺是陶瓷做的古色古香，外面白色的釉質(zhì)已經(jīng)變得黯淡無光，壺嘴經(jīng)過歲月的洗禮，開始微微泛黃，仿佛煙鬼夾煙的手指一樣。

是古董吧？要不母親怎么會像寶貝一樣珍藏了那么多年，并且每天都擦拭得一塵不染。母親笑了：“小財迷，如果是古董，你出嫁的時候，我就送給你當嫁妝了！”

既然不是值錢的東西，那就扔掉算了吧！放在家里還占地方。她拿起那把茶壺，準備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母親慌忙拉住了她的胳膊，并鄭重其事地把茶壺放到了一個穩(wěn)妥的地方。母親拉著她的手，來到院子里，向她講起了一件和茶壺相關(guān)的過往舊事。

你姥爺是個如魯迅先生筆下孔乙己似的人物，平時只愛看些《三國演義》《封神演義》的古書，并喜歡到城西聽人說書。別人說他“書癡”，看書看傻了，而在你姥姥眼里，他就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傻子”。日子越過越窮，幾乎到了難以維系的地步，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仍舊不顧你姥姥的反對，堅決支持供我讀書，為了省出學(xué)費，他經(jīng)常一天只吃一頓飯，身體瘦得仿佛仙人一樣，好像隨時都會被風(fēng)吹走。所幸?guī)啄暌院螅規(guī)煼懂厴I(yè)，幫著你姥姥、姥爺重新支撐起這個一貧如洗即將坍塌的家庭。

那一天，你姥爺照例去城西門外去聽人說書。為了把口糧省給家人吃，他仍舊保持著一天只吃一頓飯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他完全是把聽故事當飯吃了，人一沉浸到故事中，就徹底把饑餓忘掉了。說書散場后，他才不緊不忙地向家走。猛然想起，早晨出來的時候，你姥姥囑咐他買醬油的事來。腳步一下子變得匆忙起來，過馬路時，一輛騎得飛快的自行車將躲閃不及的他撞翻在地，油瓶也摔碎了。你姥爺半天沒有爬起來，騎車的人很慌張，并掏出十幾元錢來。你姥爺忍痛爬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很俠義地說：“沒事?！弊屓思易吡恕Ｗ约阂蝗骋还盏鼗丶?，堅持走到了家里，就躺到了床上一病不起。你姥姥大罵他是“傻子！”明明身體被撞壞了，為了讓撞他的人心安，竟裝作無事，這種人不是傻子是什么？

我?guī)メt(yī)院，當時縣城醫(yī)院的醫(yī)療水平有限，查不出什么毛病來。我只能帶他回家繼續(xù)休養(yǎng)。你姥爺竟然從此就再也沒有站起來。為了維持生計，你姥姥要幫人家洗衣服，而我整天在學(xué)校上課，沒有人能夠經(jīng)常陪伴在臥床不起的他身邊。為了不讓他獨自一人缺吃少喝，我就把一些干糧和倒好的一大碗水放在他的床頭邊。

你姥姥忙碌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腿疼?；氐郊铱吹奖凰竦谋蝗?，忍不住火冒三丈，大聲埋怨你姥爺不讓人省心，你姥姥一面去晾曬被褥，一面不停地數(shù)落他的不是。你姥爺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聲不吭。

從此以后，你姥爺?shù)谋蝗炀驮僖矝]有被水打濕過。每次回家，看到床頭前倒好的水一動也沒動過，我還會問他：“您不口渴嗎？我倒好的水您怎么一天也沒喝一口？”你姥爺用翻開的《三國演義》蓋住臉，甕聲甕氣地說：“不渴！”再問，他竟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哭了起來。我很驚異：“您怎么了？”他停止了哭泣，把臉轉(zhuǎn)向了面向墻的一側(cè)：“我沒事。你上課去吧！”我猜想，他肯定是因為起身不便，以致影響了心情。我還專門囑咐你姥姥，要多開導(dǎo)開導(dǎo)他。

你姥爺臥床后的第十天，那天是星期天。不用上課的我在家專門照料他。他的心情非常好，還問我：“你什么時候發(fā)工資？”我說：“你問這個干什么？是不是想吃什么了？還要十多天呢？”你姥爺吞吞吐吐地說：“我啥也不想吃！如果，如果你發(fā)了工資，給我買把茶壺吧？要帶嘴的那種？也不知道貴不貴？”“行，我答應(yīng)您！”我當時并沒有多想，就轉(zhuǎn)身給他做飯去了。

你姥爺被撞的三周后，就溘然長逝了。他臨終前只問了我一句話：“發(fā)工資了嗎？真想要一把帶嘴的茶壺，那樣我喝水的時候，就不會把水灑到被褥上了……”我和你姥姥都號啕大哭。我轉(zhuǎn)身就向街道上狂奔，當我氣喘吁吁捧著買來的茶壺趕到你姥爺床邊時，他已經(jīng)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你姥爺當時就只有那么一點心愿，我竟然沒有在他生前滿足他，我真粗心、真后悔??！母親長吁了一口氣，淚眼婆娑。很顯然，姥爺去世后，這件事已經(jīng)成了貫穿母親終生的隱痛。

她摟住了母親的肩膀，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此刻心懷愧疚和思念之情的母親。但她知道，要在父母的有生之年，盡自己的全力，好好地照顧他們，不讓自己也復(fù)制母親心中欲養(yǎng)親離的遺憾和傷痛。

不到最痛不會打擾你

周六到離城里一百余里遠的老家看望父母，父親在出門相迎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左腿走起路來，不敢用力，有點跛。

“爸，你的腿怎么了？”

“腳腕痛，已經(jīng)痛了好幾天了！”沒等父親開口，母親搶著回答。

“是腳崴了嗎？怎么不告訴我？”

父親拍了拍左腿：“腳沒崴，往常陰雨天的時候，總會有點痛，這一次也不知怎么了，大晴天的，竟然也開始痛了起來。你不用擔(dān)心，我今天早上，剛在小診所里打了針，如果還不管用，你再帶我到城里的醫(yī)院去檢查一下吧！”

“有病就要早治，不能總是拖著！”我一邊埋怨著父親，一邊允諾下周一帶他到醫(yī)院去看病。因為這個周日，我要帶孩子到外地旅游，已經(jīng)向旅行社交完了費用，孩子對這次出行期待很久了。

傍晚回到城里的小家，開始準備第二天旅游要帶的物品。孩子興奮得不得了，躺在床上睡不著覺。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你爸左腳腕痛得厲害，他想明天到城里的醫(yī)院做個檢查，醫(yī)生星期天不休息吧？”電話是母親打來的。

不是疼得受不了，父親是斷然不會主動要來城里的醫(yī)院做檢查的。我給旅行社打電話，要求退出這次旅游活動。好在這個旅游景點很火，不一會兒，旅行社回電，已經(jīng)找到了替換我們的人。

孩子從快樂的巔峰掉到了失望的谷底，但她很懂事，不一會兒就安靜地睡著了。

周日一大早，我就帶著父親到醫(yī)院做檢查。父親見到我，一臉的不安。

“錢退了嗎？”

“什么錢？”

“你們交給旅行社的錢？”

“退了，你放心好了！”

“丫丫不高興了吧？”丫丫是我的女兒，父親的外孫女。

“她沒不高興，這次不去玩，下次還會有機會。您就別操這么多心了！”

經(jīng)過X光透視，父親的腳腕沒有什么問題，我給他拿了些止痛藥，回家邊吃藥邊觀察。

“怎么會沒有問題呢？腳腕痛得那么厲害！”父親摩挲著自己的左腳，好像希望真能查出什么毛病，來證明自己沒有虛張聲勢。

“人家都希望查不出毛病來，您怎么還想查出問題來呢？”連醫(yī)生都忍不住笑了。

“那怎么這么痛呢？”父親一遍遍重復(fù)著這句話。我知道，他是為這次沒有忍住病痛，耽誤我們旅游而感到愧疚。

其實不只是父親，母親也輕易不愿意打擾我們的生活。每年換季，她幾乎都會出現(xiàn)身體不適的癥狀，血壓升高、經(jīng)常感冒，但她都是到診所里拿點藥吃，一忍再忍，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的手臂出現(xiàn)了抽動的癥狀，實在忍不下去，住進了醫(yī)院，我才明白，她已經(jīng)在家與病痛抗爭了半個月之久。

一個人直到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會明白做父母的，都不愿給子女的生活增添麻煩，不想成為孩子的累贅。父母的生活，心甘情愿地被子女打擾一輩子。而當父母逐漸老去，即使疾病纏身，不到忍受不下去的時候，他們絕不愿輕易去打擾你！

誰是誰的依靠

戀愛時，她就感覺找到了依靠。他敦厚穩(wěn)重，雖然外表粗獷，但內(nèi)心細膩，對她體貼入微。

嫁了他以后，更感覺他像一棵大樹。一個人孤單時，她總感覺心慌慌的，只要有他站在身邊，所有的焦慮、不安與愁苦全被遮擋在外。他是那種有主見的男人，思想有計劃性，行動起來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在單位，他是一個部門的負責(zé)人；在家中，他也是大小事的主管。家庭賬務(wù)，聽起來就頭痛，她推給了他，想買什么直管問他要錢。家務(wù)活她也不會干，被爸媽從小寵大的她，衣服不會洗，蘋果不會削，飯菜不會做，他毫無怨言地全部承擔(dān)下來。

夏天，她最喜歡吃桃子。恰逢他出差一個月，回來時，她問他要桃子吃。他很驚訝：“想吃你可以去超市買啊？不用等我回來?！彼缓靡馑嫉卣f：“桃子上面的絨毛洗起來太麻煩了！”他聽了，二話不說，就去買桃，洗干凈了，看她捧著桃子美滋滋地啃。母親曾經(jīng)半真半假地調(diào)侃她：“誰娶了咱家的懶姑娘，那真是近視眼！”更有閨蜜提醒她：“這么好的男人，你啥也不干，哪天把你休了，看你怎么辦？”她把母親和閨蜜的話學(xué)給他聽，問他感覺心里委屈不委屈？他呵呵笑了起來：“你沒有那么懶，我也沒有那么慘！有你在我身邊，我干什么，心里都歡喜！”

那一瞬間，她感覺心中涌動著一股暖流，似乎一生都有了堅不可摧的依靠。

由于常年忙于工作和家務(wù)，很少鍛煉身體，看起來強壯無比的他，腰椎突然出現(xiàn)了問題。經(jīng)過醫(yī)生檢查，情況很嚴重，必須要做手術(shù)。聽完醫(yī)生的話，他頹然坐在了椅子上，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回家的路上，他始終緊緊地攥著她的手。他手勁那么大，被握痛的她差點叫了起來。

晚上，躺在床上，她柔聲安慰他。好不容易，憔悴不堪的他睡著了。睡夢中，他幾次突然醒來，叫著她的名字。她把他的頭摟在懷中，看到他的眼中流出大滴的淚水，把她的睡衣都弄濕了。她心疼得厲害，感覺無比心酸與無助。她怎么也難以相信，以往那個自信強大的男人會在病痛纏身后突然間變得如此脆弱與嬌柔。

手術(shù)后，他依舊能夠上班，但不能再干重活。很多家務(wù)活，只能由她來做。原本在她看來，難上加難的家務(wù)，其實學(xué)起來、做起來，只是有些辛苦瑣碎，并沒有多么難。漸漸地，她成了干家務(wù)活的好手。以前，都是他伺候她；現(xiàn)在，他也習(xí)慣了被她伺候。

傍晚一起散步，以往，都是大手牽小手，他領(lǐng)著她；現(xiàn)在，是小手領(lǐng)大手，她牽著他。家人、朋友、同事都驚異于兩人角色轉(zhuǎn)換得如此順滑、妥帖、自然，她淡淡地笑著回答：“有他在，我做什么，心里都歡喜?！?/p>

愛人不哭

白衣天使在許多男人看來，不僅是愛的天使，更是愛情的天使。她們在人間翩翩起舞，播撒美麗和愛的種子。這樣的女子令男人迷戀，能夠和白衣天使談一場戀愛，無疑會非常浪漫。

她就是這樣一位天使，一位充滿愛心的天使。當一個女孩的心里溢滿愛的時候，甜蜜的芬芳會很自然地流露在臉上。他足夠幸運，能夠陪伴在她的身旁。他和她同齡，和她一樣，也是靠腿吃飯的人，他是一名人壽保險公司的員工，勤勉、敬業(yè)，每天奔波在路上。他經(jīng)常幸福地向往，能夠娶她為妻多好啊，不但有了人生伴侶，更等于找了一位專職的保健醫(yī)生；她常常甜蜜地遐想，嫁給他一定是正確的選擇，他是做保險業(yè)務(wù)的，和這樣的男人相伴一生，等于給婚姻買了一份保險。

她和他像兩只勤勞的蜜蜂，把愛的蜜糖一點點滲透到彼此的身上。他們二十六歲的時候，在親友和同事們的祝福聲中，他和她幸福地結(jié)合了。從此，拉開了婚姻的篇章。幸福在他們的心里像荷花一樣慢慢綻放……

所有的人都衷心祝愿他們像格林童話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樣，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他們果真也踏上了幸福的列車，婚后，她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兩人簇擁著嬌俏可人的孩子，生活美滿得令他們流下了感動和喜悅的淚水。他們恩愛圓滿的生活令人艷羨。

“最近，我經(jīng)常頭暈?zāi)?！”有一天，他告訴她。

“是嗎？那趕快去醫(yī)院檢查一下！”出于職業(yè)的敏感和對愛人的關(guān)心，她催促他。

“我這么年輕，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估計是最近太累了吧！休息一陣可能就會好了?！蹦贻p男人對自己的身體總是充滿自信。他暗笑她的小題大做。

時間轉(zhuǎn)瞬即逝，一年過去了。他感覺自己的頭暈狀況加重了，還伴有惡心等癥狀。以前記憶力很好的他，現(xiàn)在經(jīng)常忘事，在單位和家里經(jīng)常丟三落四。她趕忙帶著他去醫(yī)院檢查身體。忐忑不安中，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戳嗽\斷書，如同在寒冬臘月里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他被確診為中樞神經(jīng)腦瘤！這對年輕的夫婦都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他倆大放悲聲！

在殘酷現(xiàn)實無力改變的情況下，她堅強地擦干了眼淚。為了孩子，為了愛人，她要勇敢地挑起生活的重擔(dān)。為了拯救丈夫的生命，家庭并不富裕的她四處籌款，背負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經(jīng)濟壓力，她強撐著瘦弱、疲憊的身軀，帶著丈夫四處求醫(yī)問藥……

四處奔波的過程中，支撐她的唯一精神支柱就是：留住了他，就留住了完整的家庭，就留住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正是有了這樣的信念，才促使她在挽救丈夫生命的過程中勇往直前、義無反顧！

當酸軟無力的身體再也無法站立起來的時候，她愧疚而絕望。她認為自己太脆弱太無用了！家人帶她到醫(yī)院檢查。這個面臨傾巢之險的家庭再次遭受到了致命的打擊！真是禍不單行，她竟然得了白血病，而且必須要立即進行化療。

有位作家說過，如果苦難不是一個接著一個，生活便是值得好好珍惜的！遭受這樣接二連三的晴天霹靂的打擊，夫妻倆抱頭放聲痛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徹夜難眠。親友和醫(yī)護人員也都已淚眼婆娑、哭聲一片。

即使大難臨頭，生活也要繼續(xù)！因為他們還有愛情的結(jié)晶——只有幾個月大的孩子。他和她眼含淚水，微笑著商定：我們都不要哭，不管“誰”走在了前面，剩下一個都要好好的，堅強地活下去，一定要把我們的女兒扶養(yǎng)成人！

執(zhí)子之手，與子相攜。此后，這對苦難中的夫妻停止了哭泣，相濡以沫、相互鼓勵，與無情的病魔抗爭。他雖患有腦瘤，初始階段，并沒有臥床不起，尚能艱難對話和蹣跚行走。每天，他強撐著病體，陪她去化療。化療中，她一頭美麗黑亮的長發(fā)掉光了，由于藥物作用，胃里惡心而又難受，看見飯就想嘔吐。望著一臉灰暗而又絕望的妻子，他說：“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其實病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自己失去活下去的信心，我知道，你是堅強的！沒有什么困難能夠打倒你！”她聽后，就著淚水把飯大口大口地吞進了嘴里……住在內(nèi)科的她化療后，聽說住在外科的丈夫因腦瘤頭痛難忍而心煩氣躁時，便拖著術(shù)后虛弱的身體輕聲地勸慰他：“你要挺住啊，為了我們的孩子和父母，我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腦瘤壓迫腦神經(jīng)已經(jīng)不能說話的他，艱難地抬了抬手，作了肯定的回答。他的第一療程結(jié)束后不久，手術(shù)才一個半月就出現(xiàn)了手術(shù)前同樣的癥狀。她不顧自己化療后日趨孱弱的身體，拿著父母東拼西湊借來的兩萬元錢，陪同丈夫到北京做第二次手術(shù)……

她和他同患大病，夫妻攜手與命運抗爭、永不放棄的精神，感動了他們的親友、同事和當?shù)厝罕?，大家紛紛向這個不幸的家庭伸出了關(guān)愛之手，愛的火炬已經(jīng)在這對夫婦的周圍開始傳遞……

讓生命安然地離去

前幾天去參加了一個葬禮，逝者是一位朋友的母親。朋友是有名的孝子，但他在母親彌留之際，主動放棄治療的做法，還是引起了親人和鄰居們的非議。按照我們傳統(tǒng)的觀念，好死不如賴活著，只要有一線生的希望，親人們就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盡量延長患者的生命。

“看著平時挺孝順，其實也是不孝子孫??！”

“不到關(guān)鍵時候，看不出人的好壞來?！?/p>

“就是由老人活，還能再活幾天，床前百日無孝子，他是連一天也不想再照顧下去了！”

“人心真狠?。《嗷钜惶焓且惶?，為什么選擇放棄治療？”

“怕在醫(yī)院里多花錢唄！他也不想想，母親把他養(yǎng)大成人，花了多少錢？”

“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面對大家的指責(zé)，朋友百口難辯。

我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安慰著垂淚不語的他。

其實，沒有人比我更希望母親繼續(xù)活著。母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失去她，對我來說，就像天塌了一樣。她在，我感覺家就在，自己還是一個孩子；她不在，我覺得自己就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一樣，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如果可能，我愿意拿自己生命中的十年、二十年送給母親。我的母親已經(jīng)八十高齡，臥床多年，身體器官開始衰竭，機能嚴重衰退。醫(yī)生說了，如果繼續(xù)治療下去，只能加重病人身體上的痛苦。多延續(xù)一天，就等于讓她多受一天的罪。母親一生吃苦受累，我不愿讓她在生命的最后時光，再經(jīng)受無謂的苦痛。我不認為自己選擇放棄治療的決定是錯誤的。我只想盡量減輕母親的痛苦，對老人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朋友的一番話，讓我想起了另一位欲死不能的老人。那位老人家有六個兒女。兒女都很有出息。老人早年喪夫，一個女人含辛茹苦把六個孩子撫養(yǎng)長大，孩子們成家立業(yè)，她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年輕時吃了太多的苦，人老了，過度透支的身體開始快速走向衰退。兒女們很孝順，把老人送到最好的醫(yī)院，請醫(yī)院里最好的醫(yī)生為其治療。但老人的生命已是強弩之末，宛若流星，舉手間就將墜落。醫(yī)生建議停止治療，讓老人走吧！但老人的孩子們不愿意。

“醫(yī)生，只要能讓我的母親活著，花再多的錢我們也愿意?！?/p>

“還有一個月就要到春節(jié)了，讓老人活過春節(jié)后再走吧！”

“她的孫子還有兩個月就結(jié)婚了，醫(yī)生，能不能想辦法，讓我媽再堅持兩個月，她一直在盼著抱重孫子呢！”

在親屬們的苦苦強求下，醫(yī)生只能用機器勉強維持著老人的生命。此時，活著已經(jīng)不是一種幸福，而治療只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摧殘。

死其實就是一枚秋葉的墜落，回歸土地是最好的歸宿。把那枚枯葉強行固定在枝頭，它就只能尷尬地在那里不得不繼續(xù)經(jīng)受風(fēng)雪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