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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刑

小小說30年:中國當(dāng)代最具影響力的120篇小小說(精華本) 作者:楊曉敏 主編


蚊刑

孫方友

陳州城四周皆是湖,萬余畝,水天一色,素有“水城”之譽(yù)。湖內(nèi)蒲草叢叢,荷花片片,因而夏日多蚊蟲。傍晚時(shí)分,那蚊蟲便密匝匝飛出,團(tuán)團(tuán)而來,團(tuán)團(tuán)而去,云集之處,鋪天蓋地,“嗡嗡”之聲,能傳百步之遙。

此地蚊蟲,針長翅大,肚明腿花,為花腳蚊子,咬人賊輕,過后則又腫又硬,奇癢難忍,素有“飛蛇”之稱。

每到夏日傍晚,陳州內(nèi)外便火艾熏天。外埠人進(jìn)陳州,必得先經(jīng)得起火艾薰,要不,你就無法待下去。洗澡要帶火艾,一手舉著在頭上繞圈兒,一手搓灰洗身,稍慢一時(shí),便黑壓壓落滿前胸后背,搭手一拍,鮮血滿掌。晚間大解,更需火艾,一手提褲脫褲,一手拿火艾身前身后甩。若不然,落下黑麻麻一層,屁股當(dāng)即要“肥”一圈兒。更可怕的是叮了人的要害,那玩意兒最怕叮,腫得透明,屙尿也要滴濕鞋。據(jù)傳當(dāng)年包公下陳州就曾受過此苦,好在人們不愿朝清官身上潑黑,于是未見諸文字,只是口傳而已。

因而,此地火艾有價(jià)錢。

先前的時(shí)候,陳州一直為府,不知何朝何代,降為縣。首任知縣姓賈,至于叫賈什么,已無從考究。此人為人刁毒,搜刮民財(cái),不擇手段,人送外號“花腳蚊子”。每到夏日,他必做火艾生意,而且還訂了“土政策”:不準(zhǔn)外埠或本地客商在此出售火艾。獨(dú)門生意好做,因此他年年必發(fā)火艾財(cái)。

火艾生意,扎本小,獲利大,商人和四周村民見錢眼開,便偷做。每每抓到偷售火艾者,賈知縣就用蚊刑懲罰之。

蚊刑,顧名思義,就是用蚊子叮。讓人把罪犯衣服扒光,然后縛了,劃船送到河心,看守守在四旁,坐在吊了帳子的船上。受刑者如若天明五時(shí)身亡,罪有應(yīng)得;如若命大不死,當(dāng)場放生??纱蠖嗍芪眯陶?,皆撐不到黎明,便渾身浮腫,一命嗚呼。

有時(shí)候,賈知縣也用此刑法嚴(yán)懲土匪和慣偷。偷偷倒賣火艾的商人和村民雖然對賈某奈何不得,但土匪們卻不是好惹的。土匪們揚(yáng)言,若有一天活捉賈知縣,一定要為弟兄們雪恥。

這一年七月,一隊(duì)土匪夜襲縣城,果真綁走了賈知縣。到了一處,眾匪推出賈知縣。匪首望了望一縣之長,冷笑一聲,當(dāng)即命令,用蚊刑。

幾個匪徒應(yīng)聲把賈知縣的衣服扒了個凈光,知縣又白又胖,如同剛褪凈的肥豬。一匪徒照腚一掌,脆響。眾匪大樂,細(xì)看父母官,仍氣宇軒昂,不屑一顧。匪首大怒,高喝:“上刑!”眾匪應(yīng)聲而動,把知縣縛了,擱到船板上,送到湖中。

時(shí)處盛夏,蚊蟲極多。月光下,眾匪坐在吊了帳子的大船上,喝酒吃肉,笑看貪官喪九泉,那賈知縣身上早已落滿了蚊蟲,里三層外三層,如蜂房一般。一時(shí)間,知縣又“肥”了許多,像陡然下了一場黑雪,父母官被埋進(jìn)了雪堆里……那知縣如死了般一動不動,直到天明。眾匪以為知縣已亡,給他松了繩索。沒想他突起,雖然眼腫臉胖,竟沒死。眾匪驚詫,問:“你怎么沒死?”

知縣笑道:“蚊子,懶蟲也,吃飽喝足便是睡覺。吾一夜如眠,怕的就是驚動他們。這樣一來,后邊的蚊子過不來,趴在身上的已喝飽,是它們保全了我!說出道理來怕你們不懂,這就叫逆來順受!”

“胡扯!”匪首怒吼,“我們兄弟為何叮死了?”

“這就怪他們自己了!蚊刑中有明文規(guī)定:天明不死者放生。可他們耐不住,來一批蚊子剛喝飽,他們便搖頭晃身,把它們趕跑了,于是又來了一批。一夜之間,趕跑一批又來一批,趕跑一批又來一批……如此循環(huán),那血哪有不被喝干之理呢?”

眾匪驚嘆。

匪首頓悟,當(dāng)下就放了賈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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