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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葬

小小說30年:中國當(dāng)代最具影響力的120篇小小說(精華本) 作者:楊曉敏 主編


海葬

尹全生

蔚藍(lán)的海,蔚藍(lán)的天,蔚藍(lán)的海和天的盡頭,聳立著白得發(fā)亮的云山;白得發(fā)亮的云山下面,泊著一葉藍(lán)灰色的帆。

是該撒網(wǎng)的水域了。海沉默著,船上的五個人也都沉默著。三個年邁的漁夫鐵青著臉,在船艙里無聲地抽煙;阿根和鴿子坐在船板上,互相用眼睛傳遞著惶惑。

——這次出海本來就不是打魚,而是一場陰謀。

主謀是鴿子爺。鴿子是他50歲那年撿來的,撿來了鴿子就沒了鰥夫的孤獨,卻也撿來了數(shù)不清的艱辛。他用老漁夫多咸味兒的血汗養(yǎng)育他的心肝兒,為了鴿子少一聲啼哭多一個笑臉加一件新衣,他曾被雷電的金鞭抽下大海,曾被黑鯊的尾鰭砍斷肋骨……

鴿子19歲了,是條美人魚呢!通風(fēng)透亮的日子總蕩漾著蒼老的歡笑。可是,他漸漸發(fā)現(xiàn)鴿子再不像只小貓,整天圍著他撒嬌,卻與阿根那小子黏糊上了!鴿子的變化使他目眩、使他恐慌。19年了,他還從沒想到過鴿子是會飛的。鴿子要是飛了,日子還叫什么日子?而且,他眼里的阿根哪點能同鴿子比呢?而且,阿根又姓魏!

為此,他告誡,他勸說,他懇求……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鴿子總是羞紅著臉說:“爺爺,這事您別管。”

——阿根這狗崽子,真把我鴿子的心勾去了!這哪兒成,這哪兒成!鴿子爺終于請來了老二、老三合計對策。在荒僻漁村古老的小屋里,掩起門窗,點起蠟燭,倒上大碗烈酒,喝得眼睛血紅。

“那狗崽子,要掏我的心哪!”鴿子爺抹去兩行濁淚。

“咱姓于,任他們成了,不是‘喂魚’嗎?”老二眼里燃著憤怒和恐慌。

“拆!”老三一拳砸在桌子上。

三個同胞兄弟捧著酒碗策劃了一個險惡的陰謀:讓阿根相幫出海捕魚,到深海逼他中斷與鴿子的往來;他若是不從就朝海里推了,喂魚!一旦事發(fā)蹲監(jiān)砍頭——三個老兄弟一同摔碎酒碗一同低吼:“值!”

寧靜的海天,靜穆的云帆。鴿子爺長長噴出一口濃煙,那煙仿佛是從正生火的爐灶里涌出來的:“阿根,你小子下來?!?/p>

阿根倉皇不安地走進(jìn)船艙,盯著鴿子爺?shù)哪_尖;鴿子輕手輕腳地跟進(jìn)來,盯著阿根的腳跟兒。海上驟然風(fēng)起,船晃起來。鴿子爺先發(fā)話:“你,往后不準(zhǔn)再勾引我的鴿子!”

阿根臉一紅:“可我們……”

鴿子腳尖磨著腳尖:“……合得來?!?/p>

“你們姓氏相克!”

阿根、鴿子異口同聲說:“我們不信命?!?/p>

濤起云涌,滿海燒起了黑色的火焰,滿天燒起了黑色的火焰。船被浪燒急了,躥上云端,又被云燒怕了,縮進(jìn)浪谷。鴿子爺穩(wěn)住身子,只沖阿根道:“你休想!”

仍是異口同聲:“我們鐵了心!”

老二、老三一拍大腿喝道:“鐵了心也得散!”

船猛地一栽,像要翻跟頭。阿根一把抱住就要跌倒的鴿子。老漁夫們的眼被烤紅了,躍身挺起,齊發(fā)一聲喊:“喂魚!”

驟雨嚎著潑著傾過來,雷電咆哮著閃著抽過來,海天嘯著旋著碾過來!帆經(jīng)不住威嚇,勾結(jié)風(fēng)暴,背叛了漁人,把腰一弓,船尾便插進(jìn)海里,船首便翹進(jìn)云里……一排浪奸笑著撞進(jìn)船艙。

老漁夫們中斷了已近尾聲的脅迫,一齊撲出船艙,用斧頭、牙齒和老命折斷了桅桿。而木質(zhì)船體上被砸被撞被碾裂的道道口子,卻是不能堵塞了。

阿根舍命從船舷上搶到僅剩的兩個救生圈,一個塞給鴿子,一個遞向鴿子爺。鴿子爺鼻子里噴出聲惡氣,奪過救生圈,遞向老二、老三;老二、老三卻推回來,風(fēng)浪中喊:“哥呀,帶鴿子……去吧……”

鴿子爺牛眼圓瞪,把四個人看了個遍,最后牛眼套住了阿根,青筋布滿了額頭。云在向下壓,浪在往上涌;船在往下沉,血在朝上冒……猛然,救生圈套到了阿根脖子上;猛然,鴿子爺?shù)穆曇羯w住了風(fēng)暴雷霆:“狗崽子?。∧阋煤么业镍澴友健崩隙?、老三也只是一剎那的驚愕。

三雙枯手一同抹去兩張嫩臉上的淚,三雙枯手一同把兩個跪著的人掀進(jìn)了暴虐的大海,再喊一聲:“回去吧!孩子——”

六道期望的光柱,把兩個救生圈推向誰也看不見的生命的彼岸……之后一閉眼,隨浪頭跌進(jìn)船艙,坦然封起艙門,在齊腰深的水里站著,打開酒葫蘆……好來勁的老酒啊!酒下了肚豪情就淹沒了憂傷,老二、老三道:“我們已經(jīng)是兒女滿堂的人了!”

鴿子爺?shù)溃骸拔业镍澴樱刑鹛鹈勖鄣娜兆永?!?/p>

滿足的笑,蒼老的笑,豪邁的老漁夫的笑!——風(fēng)暴掩不住,雷霆蓋不住,海浪埋不?。‰m然當(dāng)風(fēng)暴過后,這里只剩下那湛藍(lán)的海、蔚藍(lán)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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