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魏晉南北朝詩歌概論
一 建安時期
建安是東漢獻帝的年號,本時期政治大權實際上掌握在曹操手里。因此,文學史上向來把建安文學作為魏晉南北朝文學的起點。建安文學繁榮發(fā)展,取得了突出的成就,五言騰涌,俊才云蒸,作家作品大量涌現(xiàn),在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建安文學的特色,一是在內容上反映了動亂的社會面貌和人民喪亂的痛苦,抒發(fā)了建功立業(yè)的理想。二是在藝術上具有一種清峻、通脫、華麗、壯大的文風,風格多慷慨激昂、沉雄蒼勁。前人用“建安風骨”(或“建安風力”“漢魏風骨”)來贊揚建安文學,就是指建安文學這種現(xiàn)實主義精神和慷慨激昂的風格。
建安文學發(fā)展繁榮及形成這樣的特色,其原因如下:一是漢末動蕩亂離的社會現(xiàn)實;二是人們的思想從儒學束縛下解放出來;三是曹氏父子帶頭創(chuàng)作,并對文學創(chuàng)作大力鼓勵、提倡;四是漢代樂府民歌對建安詩人的示范作用。建安文學以詩歌為主體,主要作家是三曹(曹操、曹丕、曹植)、七子(孔融、王粲、劉楨、阮瑀、徐干、陳琳、應瑒)和蔡琰。
曹操在漢末大亂中聚集兵馬,建立了自己的軍事武裝。建安元年,他受封為丞相,官渡一戰(zhàn)擊敗北方最大的割據勢力袁紹,逐步統(tǒng)一了北方,成為北方的實際統(tǒng)治者。曹丕稱帝建魏后,追尊他為武帝,史稱魏武帝。曹操在經學方面有較深造詣,對書法、音樂、圍棋等都相當精通,可謂多才多藝。曹操是建安文學新局面的開創(chuàng)者。曹操詩歌,一是反映漢末的亂離現(xiàn)實和民生疾苦,如《蒿里行》《薤露行》《苦寒行》。二是表現(xiàn)他的雄心壯志和政治理想,如《步出夏門行》《短歌行》《對酒》。這類詩歌以政治家的氣度書寫了他的胸襟抱負。此外,曹操詩歌中也有一些以歌詠神仙為內容的游仙詩,如《精列》《秋胡行》。曹操詩的主體風格是慷慨悲涼、氣韻沉雄,流露著王者的雄霸之氣。前人評論曹操“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宋敖器之《詩評》),“沉雄俊爽,時露霸氣”(沈德潛《古詩源》),“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鐘嶸《詩品》),“其詩豪邁縱橫,籠罩一世”(胡應麟《詩藪》),都恰當概括了這一藝術風格。曹操詩歌的形式都是樂府,是學習漢樂府的結果,多是借樂府古題寫時事,有四言、五言、雜言等形制。四言詩在曹操的筆下重放異彩,也帶動了五言詩的創(chuàng)作。
曹丕《典論·論文》是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專門性的論著。其詩代表作《燕歌行》,內容上仍未脫古詩十九首“少婦閨怨”題材,情景交融,清麗婉轉,低徊哀怨;更重要是的《燕歌行》為我國現(xiàn)存第一首成熟的文人七言古詩。曹丕詩有文士氣,以深婉細膩的筆觸寫出亂世中人的內心世界,情感體驗真摯深刻、細膩含蓄,語言清麗工致、婉轉流暢。《古詩源》:“子桓詩有文士氣,一變乃父悲壯之習矣。要其便娟婉約,能移人情?!辈茇г姼枞杂薪ò苍姼璞瘺龅奶卣?,只是曹操是悲而壯,曹丕是悲而婉而已。
曹植是建安時期留存文學作品最多,對當時及后代影響最大的詩人。后人評價也最高。曹植今存詩歌90余首。以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病故、曹丕繼任魏王為界,分為前后兩期。其前期創(chuàng)作主要抒發(fā)理想和抱負,洋溢著樂觀浪漫的情調,對前途充滿信心,以詩歌成就為大。表現(xiàn)功業(yè)精神與報國信念的代表作有《白馬篇》,游宴、唱和代表作有《名都篇》《公宴》,抒寫友情代表作有《贈丁儀》《贈王粲》《送應氏》。曹丕以魏代漢,對曹植的猜忌與打壓日益加劇,使曹植在無可奈何的愁苦之外,更增加了對政治迫害的恐懼。這使得曹植后期詩歌主要表達由理想與現(xiàn)實的矛盾所激起的悲憤,充滿著受壓迫的苦悶與痛苦,和預感到生命即將在屈辱與碌碌無為中消耗,失去其應有價值而產生的悲哀,以及對自由生活的向往,形成了悲憤哀怨的基調。在政治迫害之下,曹植詩歌更多有離別之悲、憂生之嗟、悼亡之恨,代表作有《贈白馬王彪》《野田黃雀行》。又有一類閨怨詩,抒寫女性的相思與隱憂,其間頗寓自己遭忌被棄的感慨,代表作有《美女篇》《七哀詩》《怨詩行》。曹植詩歌在藝術上可謂“骨氣奇高,辭才華茂”,達到風骨與文采的完美結合,成為當時詩壇最杰出的代表,把五言詩藝術提高到更高的境界。鐘嶸《詩品》云:“陳思為建安之杰?!辈苤布嫔酶黝愇捏w、詩體,尤其長于五言。其詩既體現(xiàn)了《詩經》“哀而不傷”的莊雅,又蘊含著《楚辭》窈窈深邃的奇譎;既繼承了漢樂府反映現(xiàn)實的筆力,又保留了《古詩十九首》溫麗悲遠的情調。曹植通音律,一些詩句平仄調協(xié),音節(jié)鏗鏘,可見從五古到五律的音律規(guī)范痕跡。此外,曹植已不同于《古詩十九首》詩人的不刻意為詩,而開始著意于煉字造句,顯示出他把觀察事物、體驗情感與選擇辭藻、精心修辭相結合的用心。曹植對樂府詩的貢獻最大的是他的五言詩,他是詩歌史上第一位大力寫作五言詩的詩人,現(xiàn)存90余首詩中,就有60多首五言詩,他的寫作完成了樂府民歌到文人詩的轉變,推動了文人五言詩發(fā)展。
“七子”之稱,始出曹丕《典論·論文》,為孔融、陳琳、王粲、徐干、阮瑀、應瑒、劉楨七人。他們的詩歌體現(xiàn)了對民生疾苦的關注和同情,抒寫了渴望建功立業(yè)的雄心壯志,充滿了強烈的現(xiàn)實感和時代精神。王粲是七子中成就最高的詩人,被譽為“七子之冠冕”,代表作有《七哀詩》。他南下避亂途中,所見戰(zhàn)亂造成一片殘敗凄涼景象,心中悲情難抑,寫下了《七哀詩》第一首。形象描寫了由于軍閥混戰(zhàn)所造成的亂離景象,以抒情為主旨抒發(fā)了作者的強烈悲憤與深沉感慨。蔡琰為蔡邕之女,博學多才,好文辭,擅長音樂,能辨琴音,是建安時期著名的女詩人,代表作是具有自傳性質的五言《悲憤詩》。該詩是建安時期最長的文人五言詩,也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篇文人創(chuàng)作的長篇敘事詩。
二 正始、太康時期
“正始”是魏齊王曹芳的年號(240-249),文學史上所說的正始文學,還包括正始以后直到西晉立國(265年)這一時期的文學。正始時期,魏國內部發(fā)生了殘酷血腥的權力斗爭,司馬氏擅權,大肆屠殺異己。在政治的黑暗恐怖中,文人少有全其身者,所謂“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焉”(《晉書·阮籍傳》)。活著的人,或放浪形骸,或寄情山水,借以逃避禍端;或曲折為文,借以發(fā)泄不滿。文人政治理想落潮,普遍出現(xiàn)危機感和幻滅感,詩風由建安時的慷慨悲壯變?yōu)樵~旨淵永、寄托遙深,詩歌表現(xiàn)了深刻的理性思考和尖銳的人生悲哀,體現(xiàn)出正始詩風的獨特面貌。正始時期代表作家是“竹林七賢”(阮籍、嵇康、劉伶、王戎、阮咸、向秀、山濤)中的阮籍和嵇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