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下一個家 作者:(日)櫛木理宇


1

雨后的院子濕漉漉的,散發(fā)著獨特的草腥味。

下午六點,皆川留美子用竹掃帚打掃著院子。她機械地重復(fù)著手上的動作,心不在焉地回味著昨晚同丈夫的對話。

當時她應(yīng)該正在準備晚飯。

這時門鈴響了。留美子趕緊跑到門口,原來是收報紙費的。她小跑進客廳,拿起錢包又回到門前。

她邊閑話家常,邊從錢包里拿出零錢數(shù)起來。錢還沒數(shù)完,從她剛剛出來的客廳,又響起了電話鈴聲。

留美子心里忍不住想咋舌。

不過丈夫和女兒都在客廳,他們應(yīng)該會接電話。于是留美子回頭繼續(xù)應(yīng)付收款員,可電話卻響個不停。

響到第八聲,留美子只好對上門收款的男子說句“失陪一下”,跑進了走廊。

可就在她推開拉門的瞬間,電話就像算準時機似的,掛斷了。

眼前,丈夫正穿著居家服閑躺著。三女兒亞由美剛才還在旁邊悠閑地剪腳指甲,不知她什么時候出了客廳,現(xiàn)在不見人影。

留美子不禁嘆氣道:“你接個電話總行吧?!?/p>

連她都被自己低沉的聲音嚇了一跳。

丈夫孝治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上班接的電話已經(jīng)夠多了,不想回了家還得接?!?/p>

留美子心想,我不也一樣嗎?不過她忍住了沒說出口。

現(xiàn)在,留美子在一家測量事務(wù)所打零工做會計,離家不遠,可以騎自行車上下班,收入絕對算不上高。雖然是朝九晚五的工作,不用加班,但工作期間幾乎沒有休息。上班時自然要接電話,有客人上門還要端茶倒水。

雖然工作形式不同,不也一樣勞動了八個小時嗎?憑什么就我不僅要出去工作,回來還要做家務(wù),就連電話都非接不可?

但她清楚,就算對丈夫抱怨,也會被他一句“薪水不一樣啊,薪水”,不耐煩地打發(fā)回來。

唉,果然不該辭職啊。想到這里,留美子一下子泄了氣。

結(jié)果,她也沒反駁丈夫,出了客廳,又回到門口。

留美子強裝笑臉,照例付了一個月的報紙費。

這就是昨晚的經(jīng)過。

她也自知沒有意義,事到如今犯不著為這種事受傷,奈何心里仍是刀割般的痛。

—我的人生,到底是從哪里開始出了錯?

是二十五歲那年冬天,在聯(lián)歡會上和丈夫墜入愛河的瞬間嗎?還是第二年夏天,意識到避孕失敗的那一刻呢?抑或是經(jīng)丈夫介紹,和姑子們第一次見面,即便被當面叫作“不檢點的女人”,也堅決表示“我絕對要跟他結(jié)婚”的時候呢?

就算大姑子們不痛快,留美子還是順利生下了三個孩子。

幸好她的工作單位很好請產(chǎn)假,孩子滿六個月就能送去熟識的托兒所。就算三個孩子都是女兒,就算姑子們背地里罵她生不出兒子,留美子也是左耳進右耳出,并不往心里去。

女兒也沒什么不好。如今女人也能工作,后嗣云云早就脫離了時代。而且這個家本就不是名門望族,也和遺產(chǎn)無緣。留美子一直帶著這樣的想法,對大姑子們的冷嘲熱諷嗤之以鼻。

不過在生下三女兒的九年后,留美子第四次懷孕。

檢查的結(jié)果,是個男孩。

留美子自己都沒想到,這消息會讓她如此激動。姑子們歡天喜地,嚷嚷著終于有了后。留美子卻毅然拒絕,對她們一頓斥責:“這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誰也別想動他?!?/p>

同一時間,她離開了長年供職的公司。

她想為了來之不易的長子排除萬難,辭職也是想盡量減輕母體的壓力。

—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事到如今,她已經(jīng)不得不承認。

留美子苦澀地咬住了腮幫。

就算是為了親兒子,也不該辭掉工作。只要還留在那個公司,就能保證和丈夫同等的收入。再加個班,甚至賺得比他還多。

金錢并不代表一切。

可是不能否認,收入確實是衡量一個人的標準之一。

—現(xiàn)在,我到底還剩下些什么?

丈夫明知她被姑子們刁難,卻不幫她說話,甚至連電話都不愿接。眼看著肚子一年大過一年,頭發(fā)倒是越來越少。大女兒只有認真這一個優(yōu)點,乏味無趣。二女兒脾氣倔又不聽話。三女兒則是嬌生慣養(yǎng),總跟人發(fā)生沖突。

—到頭來,我就只剩下這些而已。

我就是為了這些,放棄了本想奮斗一生的事業(yè)嗎?

“要抱怨,就像從前那樣跟我掙得一樣多吧?!闭煞蜻@樣吼道。

“你要哭哭啼啼到什么時候?!再哭時間也不可能倒流。我不管你是更年期還是抑郁癥,總之別當著我的面哭,煩死了。”甚至還對她如此惡言相向。

其實留美子心里清楚。

丈夫孝治是個弱者。留美子會跟他結(jié)婚,是相信自己可以包容他的軟弱。然而那一天的事故,抽去了她的全部力氣。

然后,一切都變了。

從那天起,留美子不再努力成為“好母親”“好妻子”。

她完全打消了當個賢內(nèi)助的念頭,放棄為女兒們營造良好的環(huán)境,也不再笑著送她們出門。

現(xiàn)在留給她的,就只有孝治這個不做家務(wù)不管孩子,甚至連電話也不接的丈夫。

還有大女兒琴美,沉默寡言只是聽話而已。二女兒美海怎么都不討人喜歡。三女兒亞由美心智堪比小學(xué)生。就只有這些而已。

—沒了那孩子,這個家已經(jīng)名存實亡。

蒼白空虛的客廳,空蕩蕩的男孩床,塞在紙箱里的游戲機和游戲卡,供在內(nèi)廳的佛龕和遺像。

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想再看到。

當然,理性上她也明白。

不應(yīng)該對家人有這種想法,剩下的這些人,現(xiàn)在正是需要相互扶持的時候。那孩子的死,打擊的不只是自己。她心里非常清楚。

可是,感情上卻調(diào)整不過來。她總是淚眼模糊,動不動就情緒起伏。一閉上眼,就會閃過幼子的笑臉。

留美子停下手中的掃帚,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用掃帚竿杵著額頭,只覺身體又倦又沉。這也難怪,她已經(jīng)好幾個月沒睡過好覺。

葬禮那天,刺骨的寒冷。

道路兩旁是除雪車鏟開的積雪,堆成高墻聳立著。放眼望去,一片銀白的世界里,唯有葬禮布幕的黑色格外醒目。

現(xiàn)在,她的視野里并沒有那片白色。

梅雨時節(jié)剛至,早晚還有些涼意,不過樹木逐漸加深的綠色,預(yù)示著夏季將近。

只是,即將來臨的夏季,已經(jīng)沒有那個孩子—智未。

去年為止的快樂夏天,再也不會到來。家里、幼兒園、街道和公園,也不再有愛子智未的身影。

看著院里盛開的牽?;?,和兒子相視而笑的記憶,已經(jīng)逐漸模糊。

院里精心設(shè)置了花壇,方便智未上小學(xué)之后寫繪畫日記,或是做自由研究??山衲陝e說花盆和支架,就連種子都沒買。

留美子繼續(xù)垂著頭,又是一聲嘆息。

突然,小小的腳尖進入了她的視野。

只見稚嫩的小腳上穿著白襪子,在腳踝處印著動畫形象的圖案,卻沒穿鞋,就這么踩在柏油路上。

留美子抬起頭來。

頓時,她瞪大了雙眼。

在她眼前,站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

男孩穿著卡其色的褲子和運動衫,打扮很普通。

可是衣物并不合身,衣服松松垮垮,看起來大了不止一號兩號。可仔細一瞧,衣袖褲腳的長短卻都合適。

他是太瘦了。

這孩子瘦得厲害,體重和身高簡直不成比例。按說這個年紀的孩子,臉蛋本該胖乎乎的,他卻干癟凹陷,從袖子露出的手也是皮包骨頭。

看他的衣服不像便宜貨,不過似乎有段時間沒洗了,袖口衣領(lǐng)都是污垢。劉海也油膩得粘在一起,指甲又臟又長。

男孩微微哆嗦起嘴唇。

“……廁……”

“什么?”

“請借我……上個廁所……”

男孩聲如細蚊,腳不停打著哆嗦。

留美子猛然回過神,連忙推著男孩后背為他帶路。

看來已經(jīng)是刻不容緩。雖然院門離玄關(guān)并不遠,也難保來不及。

智未也常這樣,突然叫嚷要上廁所。像這樣刷白了臉,意味著他已經(jīng)憋不住了。

“快,跟我來。那兒就是玄關(guān),開了門旁邊就是廁所?!?/p>

“給您,添麻煩了。”

“客氣什么,快,趕緊—”

留美子的話沒來得及說完。

因為男孩突然停下了腳步。

下一刻,他的褲襠眼看著一點點變濕。幾秒后,水滴就順著褲管淌了下來,在兩腿之間積成了小水洼。

留美子目瞪口呆。

院子里本是灰色的鋪路石,眼看著變黑。印著動畫形象圖案的襪子,也跟著打濕變了色。

伴隨著水聲,最后響起了嗚嗚的輕聲啜泣。

男孩哭了。他緊握雙拳站在原地,羞于自己的丟人,無聲哭泣起來。他喉嚨一陣陣抽搐,氣都接不上來。

這模樣,讓留美子不由得揪心起來。

這么小的孩子,不應(yīng)該是這種哭法。不能讓小孩子這樣當著別人的面,忍著聲音流下屈辱的眼淚。

太不像話了。這孩子身邊的大人們,到底在干什么?

“沒關(guān)系的?!?/p>

留美子蹲下來,伸手想摸男孩的頭。

只見男孩的肩膀微微一抽。

他的反應(yīng)讓留美子不由得停下手來。

男孩的身體明顯緊張起來。留美子改為輕撫他的背,想讓他安心。

“你只是沒忍住而已,不要緊,你并不是故意的。既然不是故意弄臟,就沒關(guān)系。我不會生氣。”

“對……不起……”

“沒事了?!?/p>

留美子忍住了想擁抱他的沖動。

男孩的臉頰留著清晰的淚痕??磥硭_實很多天沒洗澡了。滿是污垢的臉經(jīng)過淚水的沖洗,出現(xiàn)了好幾道白線。

這孩子的父母到底在哪里,他們在干什么?

清晨六點,讓小孩子鞋也不穿到處徘徊,已經(jīng)很不尋常。更別說還把他瘦成這樣,澡也不洗,連廁所也不讓上。

—難不成,這是在虐待兒童?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叫什么?”男孩搖了搖頭。

“那你住哪兒?知道電話是多少嗎?”男孩仍是搖頭。

留美子心里嘆了口氣。

看來只能暫時把他帶回家保護起來了。先給他洗個澡,讓他吃飽飯,同時聯(lián)系警察就行。

按他的體格,兒子的衣服應(yīng)該能穿吧。雖然可能有些短,松緊應(yīng)該正合適。

這樣想著,留美子也意識到剛剛的嘆氣只是裝裝樣子。

說來奇怪,她心里很是雀躍。

她已經(jīng)有半年沒照顧過這么大的男孩子了。和自己兒子差不多的年紀,差不多的大小,就連長相都好像有些相似。

清澈的眼睛是內(nèi)雙眼皮,小嘴始終微微撅起,雖然遠遠稱不上一模一樣,卻有某種能讓她聯(lián)想到兒子的地方。

“你肚子餓嗎?”留美子問道。

男孩邊哭邊點頭。

“這樣啊,那就進屋吃些東西吧。你先換身干凈衣服,我給你做早飯。有什么不愛吃的東西嗎?或者是吃了身上會癢癢的。”

男孩聽了搖搖頭。

留美子松了口氣,看來他并不挑食,也沒有過敏。

留美子重新看向男孩的臉。

“小朋友,你叫什么?”

這次他做出了回答:“……巳。”

“什么?”

“朋巳。山口朋巳?!?/p>

留美子不由得露出了笑臉。

“這樣啊。”

她的聲音在哆嗦,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抓著男孩消瘦

胳膊的手也忍不住用力起來。

留美子露著微笑,壓低了聲音。

“那阿姨就叫你‘小朋’,好嗎?”

2

“美海,你今天放學(xué)后有空嗎?”

皆川美海聽到同學(xué)結(jié)衣的問話,扭過頭來。她邊用墊板扇著臉,邊回答:“嗯,有空。不如說隨時都有空?!?/p>

結(jié)衣一下子綻開了笑臉。

“太好了。其實今天是B班小櫻的生日呢。”

“什么,不是吧?”

我都不知道呢,美海心想著,不由得睜大了眼。

“完了,我什么都沒準備。這可怎么辦?我總是借小櫻的筆記,經(jīng)常麻煩她呢?!?/p>

“大家都一樣,而且我也是剛剛才聽木下說起?!?/p>

“啊,這樣啊?!?/p>

“嗯。所以是臨時決定大家一起幫她慶祝,就去問她想怎么過。結(jié)果小櫻說想唱卡拉OK,所以我想問你有沒有空一起去?!?/p>

“卡拉OK嗎?好啊。說起來我最近都沒去唱過呢。”

美海邊搭腔,邊收起桌上攤開的自動鉛筆和彩色筆,一把放回文具盒。

夏末潮濕的暖風刮進敞開的窗戶,掀起教室里褪色的窗簾?!澳敲篮R矃⒓涌??能待到幾點?”

“隨便幾點都行,我家沒門禁?!?/p>

“啊,對哦。美海家這方面很寬松呢,真羨慕?!?/p>

結(jié)衣說去轉(zhuǎn)告大家,轉(zhuǎn)身走開了。

美海望著她的背影,嘟囔道:“才不是你想的那么好……”

其實,美海家的管教絕對算不上“寬松”。

如今姐姐琴美已經(jīng)是大學(xué)生,還被伯父帶話,嚴格要求她“十點前必須回家”。妹妹亞由美從小學(xué)一年級到現(xiàn)在讀初中二年級,都被奶奶要求“一出學(xué)校就每隔十分鐘給媽媽發(fā)一次短信,直到回家”。

姐姐長相隨父親,被父方親戚當成寶。妹妹則是奶奶的心頭肉。而年紀小很多的智未弟弟,又最受母親寵愛。

兄弟姐妹中,只有美海不上不下。

就她沒人袒護偏愛,在眾人的遺忘中,長到了十六歲。

多虧這樣,她才確實像結(jié)衣所說,享受著“寬松”“自由”的高中生活。

不過,放她自由并非出于信任,純粹是沒人關(guān)心而已。

這份寬容,只是印證了家里沒有任何人在乎美海的事實。她在那個家里,簡直被當成透明人。

—不過,整個大家子的關(guān)系好歹取得了平衡。

美海心里很不是滋味。

雖然美海多少受到冷落,至少皆川家很好地維系了這種平衡。

弟弟出生前,奶奶疼愛的亞由美在家里享盡優(yōu)待,從而保證了婆媳間的和睦。等有了弟弟,奶奶又把他當作“繼承人”,逢人就夸,反過來討了母親歡心。

可如今,家里已經(jīng)沒有奶奶,也沒有弟弟。

兩人都已經(jīng)不在了。

奶奶今年初春住進了養(yǎng)老院,這是她本人的要求。

弟弟現(xiàn)在正躺在冰冷的墳?zāi)估铩K烙谑鹿?。幼兒園在進行野外教學(xué)時,疲勞駕駛的卡車撞了過來。

那是光天化日下的慘劇。

連同幼兒園老師在內(nèi),有十二人重傷,兩人死亡。死掉的其中一個,就是當時年僅五歲的皆川智未。

美海光是想起當時的情景,至今仍是指尖冰涼。

要知道,智未的遺體即便做了修復(fù),依然無比凄慘,甚至在葬禮上都沒打開棺材。

—那種經(jīng)歷,她不想有第二次。

就在她不禁捏住眉頭的瞬間,從頭頂傳來了聲音。

“美海。”

她猛地抬起頭。

“怎么了,不舒服嗎?”

“不,我沒事?!?/p>

她連忙回過頭,同班的真緒正擔心地盯著她。

“我聽說今天美海也會一起給小櫻慶生?!?/p>

“嗯,對,我去?!?/p>

“這樣啊,太好了?!?/p>

真緒笑了,像是松了口氣。

同時,美海胸口一揪。

像這樣讓周圍的人有所顧忌,總讓美海過意不去。已經(jīng)過去半年了,可直到現(xiàn)在,同伴們對她仍是“特殊對待”。

“不如說,是兩層意義上的‘太好了’?!?/p>

真緒壓低聲音湊了過來。

“如果美海不來,說不定巖島也不來了?!?/p>

美海一愣,漲紅了臉。

“你……你在說什么?怎么可能?我去不去又沒差。”

“不是你,是巖島?!?/p>

“巖、巖島又怎么—”

美海話到一半,不禁語塞。

真緒看著美海滿臉通紅支支吾吾的模樣,呵呵笑了。

“你也知道,巖島會帶氣氛,這種場合沒他怎么行?當然,美海也要為了小櫻好好出席哦。我沒別的意思。今天是去慶生,要是被放鴿子,小櫻會難過的?!?/p>

美海不知說什么好,這時上課鈴響了。

“那放學(xué)之后我來找你?!闭婢w揮揮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小櫻,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生快!”

“生日快樂!”

狹窄的卡拉OK包廂里,大家舉起手里的瓶子罐子,七嘴八舌地送上了祝賀。

因為大家都是窮高中生,所以選了可以自帶食品的店,飲料零食都是在附近的便利店買好帶來的。

只有生日蛋糕略顯豪華。

這是有心的女生跑到市內(nèi)的人氣蛋糕店,稍下血本買來的。雖然時間倉促,還是在巧克力牌上寫了“給小櫻”的文字,總算有個慶生會的樣子。

“先插蠟燭吧。”

“咦,誰有打火機或者火柴嗎?”

“沒有沒有?!?/p>

“今天這些人都不抽煙呢?!?/p>

“去服務(wù)臺要打火機如何?可是這里不能點火吧?”

美海不管大家的你言我語,自己拆起了便利店買來的紙盤紙杯。

她正一二三地點著沙發(fā)上坐著的一大排人。

“啊,我也來幫忙?!?/p>

身邊有人對她說話。

美海正要抬頭,又趕緊縮回了脖子。

是B班橄欖球社的巖島尚基。

她和巖島從初中開始就同校,不過從沒在過同一個班??墒菑某跞拇禾扉_始,巖島就經(jīng)常在走廊上和她打招呼。

當時,美海班上姓皆川的有兩個,所以每當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巖島都會用體育系特有的大嗓門叫她:

“很多‘mi’的皆川同學(xué)!”

“什么啊,別這么叫我。”

“可是很好懂啊?!?/p>

“Minagawa Miumi,你的名字全是‘mi’,很有趣?!睅r島說著露出了爽朗的笑臉。

橄欖球社的巖島人高馬大,性格開朗很受學(xué)長學(xué)弟喜歡。雖然不說話時有些可怕,不過笑起來皺著臉非??蓯邸獜那芭瑢W(xué)對他的評價就一直不錯。

就是他“皆川同學(xué),皆川同學(xué)”叫個沒完,不知不覺周圍的氣氛也完全變了。

“都說了,我跟他沒什么?!?/p>

“他又沒說過要跟我交往,再說,我們根本就沒單獨出去玩過?!?/p>

可是就算她一再解釋也沒用。

“那你就跟他出去玩啊?!?/p>

“要不了多久,他絕對會跟你告白?!贝蠹曳炊鸷濉?/p>

周圍的反應(yīng)讓美海咬牙切齒,巖島本人卻笑了。

“很多‘mi’的皆川同學(xué),下次來看我比賽吧!”

—不過,我倒不是討厭他。

美海在心里自言自語。

他們還沒熟到談得上喜歡還是討厭的程度。雖然知道彼此的手機號,也從沒私下發(fā)過短信。

“皆川同學(xué)?我說我也來發(fā)紙盤。”

算不上熟的巖島在旁邊提醒她。美?;琶φf聲“謝了”,把還沒拆的紙盤套裝塞了過去。

天氣還有些涼意,巖島卻早早穿起了短袖。

從袖口露出的胳膊滿是肌肉,曬得黝黑。每每快要碰到他的胳膊,美海都會無意間拉開距離。

巖島不禁苦笑:“干嗎???皆川同學(xué),你別躲得這么明顯嘛,很傷人啊?!?/p>

“什么?我沒躲……只是擔心撞到?!泵篮`洁熘卮稹?/p>

沒錯,美海并不討厭巖島。

只是有些不擅和他相處。巖島性格直爽,不管當著誰都能毫不在乎地搭話。還有像這樣,從極近距離直視對方的眼睛,都讓美海難以招架。

這讓美海很為難,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對。

如果換了亞由美妹妹,肯定一回家就會對奶奶和盤托出。奶奶則會勃然大怒,認為對方是在誆騙孫女。

“班上竟然有這么輕浮的男學(xué)生,班主任是怎么教的!”

“留美子,你去跟學(xué)校要個說法?!?/p>

像這樣把全家都卷進去,上上下下亂成一團。

要是琴美姐姐,更是一開始就不會來這種地方。姐姐今年剛進大學(xué),每天課一上完就直接回家,從不破例。就連迎新會,也全部當場回絕。

美海忍不住問她:“姐姐,不去恐怕不好吧?”

“大學(xué)不是交朋友的地方,只要拿到學(xué)分就好了。”她只是這樣冷淡作答。

“喂,皆川同學(xué),那邊的紙杯也給我些吧?!?/p>

近在咫尺的低語讓美海嚇了一跳。

看來在她陷入沉思時,巖島已經(jīng)發(fā)完了紙盤。美海嘟囔了一聲“抱歉”,把便利店的塑料袋連同整包紙杯遞給了巖島。

“喂,別光顧著吃,誰來點歌啊。”

“欸?可是第一首必須是大眾歌,要不會被抱怨吧。”

部分聲音傳進話筒,通過音響在房間里回蕩。

有人在認真翻歌集,有人在琢磨菜單,有人霸占了點歌機,有人忙著切分剩下的蛋糕。大家各行其是,“主角”小櫻則笑瞇瞇地坐在壽星的座位上。

巖島起身發(fā)完紙杯,又“啪”地坐回美海身邊。

看來有人點了歌,房間里響起了歡快的前奏。

“你弟弟的事,很不好受吧?!睅r島低喃。

美海垂下頭,沒有搭腔。

“抱歉,我也知道這種話輪不到我說。不過,真的很遺憾,那完全是場災(zāi)難……抱歉,我比較笨,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他用力撓著頭。

“可是,你肯定很難受吧?!?/p>

美海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就是這種地方讓美海為難。做出好心的樣子,貿(mào)然揭人傷疤。好不容易大家都快忘了,他卻偏挑這種時候提起弟弟。

巖島交叉起手指,慌張的模樣有些不合他的形象。

“真的很抱歉,不該對你說這種話??墒俏液軗?,皆川同學(xué)是不是再也不會出席這種場合了。我知道這么說很奇怪,可我就是著急,忍不住會亂想?!?/p>

“想什么?”

“我會想,皆川同學(xué)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笑笑鬧鬧了,該怎么辦啊。如果真成了那樣,我能為她做些什么啊……我一直在想能為你做些什么,隨便什么都好?!?/p>

美海啞口無言。

巖島垂著眉,似乎有些為難地盯著她。

美海又埋下頭,心里嘀咕起來。

明明完全不熟,卻總是這樣自以為是。不照顧我的情況和心情,把自己的想法強加于人,絲毫沒考慮會讓我反感為難。

—所以說,巖島讓她感到難以相處。

美海鼻頭一酸,下意識地咬緊了腮幫。

她正要開口,可就在這瞬間,校服口袋里設(shè)成靜音模式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泵篮4蚵曊泻簦B忙出了房間。不知道會是誰。平時會給她發(fā)短信打電話的,現(xiàn)在基本都在這個卡拉OK包廂里。其他知道她號碼的就只有家里人,除非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否則不會打她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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