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系家世
陳家三房盡管中落,但卻結了兩門好親,嚴格地說,是一門好親。親家是同鄉(xiāng)另一望族——豫章 羅氏。長子懋豫娶了羅豐祿的長女伯瑛,次子懋咸娶的是羅臻祿的長女伯玨。
陳岱孫母系族譜簡圖
豫章羅氏第四世至第八世
陳家世代科甲,屬于中國傳統(tǒng)士大夫階層,作風保守古板。羅氏則迥然不同,屬于在清末洋務運動中應運而起的新貴。
與螺洲陳寶璐結親的羅臻祿、羅豐祿兄弟于同治六年(1867年)一起入讀福州船政學堂 ,為船政學堂的第一屆學生,又于光緒三年(1877年)一起被首批派赴歐洲留學。羅臻祿與魏瀚、陳兆翱等留學法國,羅豐祿與劉步蟾、林泰曾、嚴復、薩鎮(zhèn)冰、方伯謙、葉祖珪、林永升等留學英國,是中國留洋學生的老前輩。
福州船政局和船政學堂(來源于大英圖書館館藏資料)
羅臻祿(1846—1904)在船政前學堂學習輪船制造,留學法國改學礦務?;貒鬄榇衷爝^船,為湖廣總督張之洞探過礦,甲午戰(zhàn)爭后當過山東礦務督辦。
陳岱孫的外祖父羅豐祿(1850—1901)
陳岱孫的外祖父羅豐祿(1850—1901)在船政后學堂學習駕駛,因成績優(yōu)異,加之英文特別好,畢業(yè)后破格留校擔任教習。他以翻譯身份與船政學堂第一批留學生同赴英國,其間入讀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舊譯“琴士官學”)學習物理、化學、氣象學,同時兼任駐英、德使館翻譯,回國后任職南洋水師。南洋水師于“中法戰(zhàn)爭”覆滅后,羅豐祿被調往北洋水師營務處,成為北洋大臣李鴻章的重要幕僚,歷任英文翻譯、秘書、內勤總管、外交顧問、天津大沽船塢總辦、天津水師學堂會辦各職。北洋水師章程就是由他和丁汝昌、林泰曾、劉步蟾等共同起草的。
甲午戰(zhàn)爭(1894年)中,北洋水師全軍盡墨。十年間,羅豐祿親歷了自己參與締造的中國兩大海軍的滅亡,作為海軍將領的生涯于他而言是永遠地結束了,于是改行跟著老上級干起了委曲求全的營生——中國第一代職業(yè)外交官。
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羅豐祿隨李鴻章環(huán)游歐美諸國。其間,在俄國參加《中俄御敵互助條約》(即“中俄密約”,旨在針對日本)的談判與簽署。年底,羅豐祿出任駐英國公使兼駐意大利、比利時公使 。庚子事變(1900年)后,俄國成為對中國最具威脅的國家。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清廷調羅豐祿任駐俄公使,委他與俄國交涉歸還東北三省事宜的重任,但他因病重未能成行。
陳岱孫的母親羅伯瑛(1878—1967),攝于1922年
羅豐祿的長子忠(陳岱孫的大舅)、次子忠詒(陳岱孫的二舅)畢業(yè)于英國劍橋大學,均承父業(yè),為民國政府擔任駐外使節(jié)。
大舅羅忠(1882—1971)當過駐倫敦的副總領事,育有四子三女。大表哥陳岱孫和這些表弟表妹們的感情極好。
二舅羅忠詒(1886—1963)長期擔任駐丹麥公使(有零星史料記載,他也曾兼任駐荷蘭公使),其間出任中國駐國際聯(lián)盟第十五屆大會(1934年)首席代表。1920年代初,當羅忠詒在北京外交部熬資格的時候,還與清華學校發(fā)生過一段哭笑不得的因緣,那時的陳岱孫正在校讀書,他們舅甥二人的尷尬處境,本書將于下一章再表。
羅家生活方式十分西化,這是洋務派的職業(yè)特征。住洋房,坐洋車,穿洋服,用洋玩意兒,吃洋餐,小孩子出生后都起個洋名字。
羅豐祿的長女、陳岱孫的母親羅伯瑛(1878—1967,中年后改名羅英)自小跟隨父親在天津長大,能說一口地道的天津衛(wèi)土話,她在跟陳懋豫完婚前方才回到福州定居。伯瑛自小讀書識字,頗通文墨,但出生的年代畢竟還處在西風東漸的早期,無奈自小就被裹了一對末代小腳,后來盡管放了足,但對于娘家弟弟妹妹們玩得興高采烈的時髦運動,只有看看的份兒,不免引為終身之憾。
父系如螺洲陳氏,母系如豫章羅氏,陳岱孫在那學貫中西的一代人杰當中,論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先天條件,鮮有人能夠與之匹敵。
末代舊學生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清廷在科舉考試中廢除了八股文。四年后的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經(jīng)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凱奏請,慈禧皇太后以光緒帝名義發(fā)布上諭,“著自丙午科(注:次年)為始,所有鄉(xiāng)會試一律停止。各省歲科考試,亦即停止”。自此,在中國延續(xù)了一千多年的科舉制度宣告廢除。
七歲時的陳岱孫
這道上諭對于陳岱孫的祖父陳寶璐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想到科舉制幾年前曾在“百日維新”時一度被廢,而在“戊戌政變”后又得以恢復,他仍然執(zhí)意堅持把六歲的長孫送入私塾。就這樣,陳岱孫沒有進入當時為數(shù)還不多的新式學堂,而自光緒三十二年至民國四年(1906—1915),上了九年半的私塾。
私塾內教授的主要是經(jīng)史,輔以詩文。進私塾前,陳岱孫已經(jīng)學過若干方塊字,背過《三字經(jīng)》《千字文》《千家詩》等幼兒讀物。入私塾后,先讀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念完四書便開始讀十三經(jīng) 。其中,《論語》《孟子》《孝經(jīng)》在剛入塾時就已經(jīng)讀過,《爾雅》是古代的詞典,沒法當書來念,其余則都通讀了一遍。
讀經(jīng)之外主要讀史,通史念過《綱鑒正史約》《綱鑒易知錄》《資治通鑒》《通鑒紀事本末》等,斷代史主要念四史——《史記》《前漢書》《后漢書》《三國志》,其他還有《戰(zhàn)國策》《國語》等。
詩文是輔科,沒有一定的教材。古詩似乎不受重視。古文是由先生在各種文集中選出文章作為課文,時代的范圍很廣,從秦漢至明清都有,選得最多的是唐宋八大家的作品。古文太嚴肅,少年陳岱孫對駢體散文大感興趣,覺得這才富于文采。
四書是要背的。詩文是要背的。大部分經(jīng)是要背的。史是不要背的。
入私塾三年后,陳岱孫開始學做文章。先寫日記、游記一類寫景和敘述性的,然后才寫較為抽象的帶有思辨性的文章:義(代圣立言)、論(歷史評論)、策(時事對策)?!笆窡o前例的‘文革’十年動亂中,看到了、聽到了一些對于‘經(jīng)典著作’中某些詞句及幾種‘語錄’的所謂‘活學活用’的文章和報告,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自顧年齡老大,赧于再為‘馮婦’了?!?/p>
陳岱孫在塾中年齡較小,但因家學淵源,天分又極高,應付課程對他來說不在話下,于是一到課余便鉆進家中的藏書閣樓廣覽閑書雜書。這些書,一類是傳奇性的歷史或歷史性的傳記;一類是詩詞、戲曲,此外還兼帶幾種子書,如《道德經(jīng)》《南華經(jīng)》等;還有就是小說,從中國古典小說到西洋小說的早期譯本,陳岱孫看了不下一百種。其中一定頗有些是屬于少兒不宜的,例如閩縣同鄉(xiāng)前輩林紓(字琴南,1852—1924)用文言福州話所翻譯的法國小說《巴黎茶花女遺事》。
盡管如此,陳岱孫沒耽誤過功課,沒挨過竹板子打手心,于是頗有驕矜輕狂之氣。十二歲那年的端午,師生互贈節(jié)禮,塾師石卓齋贈岱孫團扇一把,上面畫著棵松樹,樹上一只仙鶴,題詩云,“本是龍門詡李膺,虬枝得所氣休矝;人間飲啄原前定,不露聰明即壽徵”,大意是,家世越顯赫,天資越聰慧,做人就越要低調。這一訓誡,使岱孫羞愧難當,“一直記著,不敢忘”。
少年陳岱孫
在私塾學童們的瑯瑯書聲中,宣統(tǒng)三年(1911年)過去了,大清朝終于還是亡了。
- 豫章:今天的江西省南昌市,唐代王勃所撰《滕王閣序》便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之語開篇。這里是天下羅氏的發(fā)源之地。
- 福州船政學堂:又稱馬尾水師學堂,是中國第一所近代海軍學校,是中國現(xiàn)代海軍的搖籃。1866年,閩浙總督左宗棠奏準于福州成立船政局,制造船艦及火炮等軍械。同年,左宗棠調往陜甘,沈葆禎任船政大臣,以馬尾為基地興建船塢以及相關海軍設施,從歐洲聘請工匠及教習教授造船。同時成立“求是堂藝局”招收學員,培養(yǎng)造船和航海人才。首批考生多為清貧子弟,獲首名錄取者為嚴復。求是堂藝局于1867年年初開學,同年遷至馬尾并改稱船政學堂,分為“前學堂”“后學堂”兩部,學制五年,導師全從外國聘用,使用外語及原文教材授課。前學堂為制造學堂,學習法國,培養(yǎng)船舶制造和設計人才,又稱“法語學堂”;后學堂為駕駛學堂,學習英國,培養(yǎng)海上航行駕駛人員和海軍船長,又稱“英語學堂”。前學堂學生畢業(yè)后派往船廠實習監(jiān)工,后學堂學生畢業(yè)后則上訓練艦實習駕駛,成績最優(yōu)異者再被送往歐洲學習。前學堂學生派往法、德各大船廠,后學堂學生派往英國皇家海軍學校深造后再入英國海軍見習。1884年“中法戰(zhàn)爭”爆發(fā),南洋水師覆滅。1888年北洋水師成軍,于是南洋人員北調。自此,北洋水師骨干軍官清一色都是從馬尾訓練出來的人物,及至民國,“福建幫”仍是海軍中一大派系,連軍官俱樂部內的通行語言都是福州話。船政學堂自開辦至1907年停辦,畢業(yè)生共628名。1913年,船政前學堂改為海軍制造學校,后學堂改為海軍學校。
- 公使:根據(jù)1815年維也納會議通過的《關于外交人員等級的章程》,外交代表分為四級, (接上頁)即特命全權大使、特命全權公使、常駐公使、代辦。這種安排的實質意義是將國家分了三六九等。最初,大使僅在實行君主制的大國之間互派,君主制國家向共和制國家僅派遣公使。后來,君主國也開始逐漸向共和國派遣大使,但具有強烈的制度優(yōu)越感的美國偏就不吃這一套,它在1893年以前一直只對外派遣公使,其理由是公使只需與駐在國政府進行公務往來,而不必參加君主及宮廷舉辦的典禮和儀式。清末,中外互派外交代表,列強將中國視為二流君主國,派來的盡是公使,清政府采取對等原則,亦僅派出公使(對外稱“二等出使大臣”,內部定級二品,其實這二品還是定得過高了)。
- 十三經(jīng):十三部儒家經(jīng)典,包括《周易》《尚書》《毛詩》《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左傳》《春秋公羊傳》《春秋谷梁傳》《論語》《孝經(jīng)》《爾雅》《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