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笨小孩
曾國藩出生的前一天,幾只蚰蜒爬上房梁,俯瞰下面昏昏欲睡的他的曾祖父曾竟希。
曾竟希也老眼昏花地看著它們,當(dāng)確信沒有看錯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龍,龍,有龍!”
老人的喊叫震蕩著整個房間,攪開了粥一樣的光陰。
房門被輕輕推開,明天就要當(dāng)父親的曾麟書走進(jìn)來。他看了眼這位末世老人,嘀咕了句,“又做夢了?!?/p>
曾竟希猛地睜大眼,目光如錐子,死盯住孫子說:“我沒做夢,房梁上有龍。”
曾麟書下意識地仰頭去看房梁,他看到了那幾只蚰蜒,正在快樂地玩耍。于是他幫爺爺掖好被子,說:“是蚰蜒?!?/p>
曾竟希語音含糊卻異常堅定地說:“龍,是龍?!?/p>
這是1811年冬季最普通的一天,也是湖南湘鄉(xiāng)白楊坪村曾家最普通的一天。但第二天的11月26日,無論對曾家還是對中國歷史而言,都非同凡響。
因為就在這天,大名鼎鼎的曾國藩來到人間。
和歷史上很多大人物不同,曾國藩出生時沒有神仙送子,沒有天象奇觀,只有最普通不過的嬰兒啼哭。然而老人曾竟希卻固執(zhí)地認(rèn)為,此子必非凡品,因為此子出生的前一天,他看到了龍。
他囑咐曾國藩的爺爺和父親,這孩子有些來歷,好生養(yǎng)著,將來必光大我曾家門楣。
很遺憾,曾國藩直到四歲時仍沒有光大門庭的跡象。他不是天才兒童,沒有強(qiáng)大的記憶力,沒有舉一反三的領(lǐng)悟力,有的只是和他年紀(jì)不符的端重狀貌和從未哭過的不可思議。
如果從記憶力高低來評判智商,那曾國藩就是個如假包換的笨小孩。
某年酷夏最熱的一天,一個小偷鉆進(jìn)了曾國藩的臥室,正當(dāng)他要席卷貴重物品時,曾國藩夾著書本回來,小偷只好鉆進(jìn)床底,見機(jī)行事。
當(dāng)時天色已晚,很多人已就寢??稍鴩獏s挑燈誦書,要命的是,一篇很短的文章,他讀了兩個時辰都沒有背誦下來。
小偷在床底熱得渾身發(fā)汗,又過度緊張,幾乎暈厥。又一個時辰后,曾國藩還在那里磕磕巴巴,把文章背誦得缺斤短兩。
小偷忍無可忍,從床底下滾了出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朗聲而誦,勢如流水。
曾國藩開始看到床底下鉆出個人時,大吃一驚,當(dāng)對方把文章流利地背誦出來后,就驚愕得張大了嘴巴。
小偷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就你這頭腦,別讀書了,種地吧。”說完,小偷揚(yáng)長而去,走進(jìn)茫茫的夜色。曾國藩望著小偷的背影,愣了一會兒,又拿起書,搖頭晃腦地背誦起來。
天才畢竟是少數(shù),絕大多數(shù)人都是資質(zhì)平庸之輩。但這并不證明資質(zhì)平庸之人就不能做出絕倫的事業(yè),因為世界上有“勤能補(bǔ)拙”這句格言,同時它也是真理。先天不足,完全可以靠后天努力補(bǔ)足,“勤奮”就是訣竅。
或許,曾家人也注意到了曾國藩的先天不足,所以拼命地為他補(bǔ)足。在家人,特別是他父親曾麟書的嚴(yán)格管教下,曾國藩的勤奮令人生畏。自認(rèn)字開始,他常在睡夢中被父親叫醒,背誦四書五經(jīng)。一遍不成就十遍,十遍不成就百遍,百遍不成就千遍,直到背誦下來為止。
后來他的父親不再充當(dāng)他的鬧鈴,他就自己制作鬧鈴:在床邊放個銅盆,銅盆上用一根繩拴了個秤砣,把燃著的香用繩子系在秤砣拴著的繩上。十字交叉插在這里,香在那里點(diǎn)燃,當(dāng)點(diǎn)到這根繩子的時候,把繩子燃斷……于是他就這樣被叫醒,黎明即起,開始讀書。
讀書必定是苦事,如果不苦,那你讀的書肯定有問題。人的天性是趨甜避苦,所以對普通人來說,讀書是考驗意志的一件事。
曾國藩意志力頑強(qiáng),有一種不達(dá)目的絕不罷休的倔強(qiáng),他厭惡“懦弱無剛”的人,所以絕不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人,他討厭“胸?zé)o大志”的人,所以給自己立下宏圖大志,向著這個目標(biāo)邁進(jìn),無論流多少淚,無論灑多少汗。
對于資質(zhì)平庸的人而言,流汗是肯定的,流淚也是必須的。16歲那年,曾國藩開始考秀才,他老爹也跟著考。這并非他老爹喜歡湊熱鬧,而是他老爹已考了多年,始終不過關(guān)。
第一次,曾國藩意料之中的落榜。他老爹安慰他,你才考一次,不要灰心。
第二次,又落榜。他老爹說,事不過三。
第三次,再落榜。他老爹說,咬定青山不放松。
第四次,照樣落榜。他老爹說,下次爹還陪你考。曾國藩熱血沸騰,更加倍努力讀書。
第五次,運(yùn)氣好像來了。曾國藩的試卷雖然被考官評為“文理太淺”,不過還算說得過去,于是湖南省學(xué)政(教育廳廳長)發(fā)布公告,曾國藩獲得佾生資格。
所謂“佾生”指的是雖未入圍但成績尚好,選取其充任孔廟中祭祀禮樂舞的人。獲“佾生”資格后,下次考試可直接院試,不必縣試和府試,所以時人稱佾生為“半個秀才”。
如果這是第一次考秀才而獲得的榮譽(yù),曾國藩一定心花怒放。可他已考了五次,這個“佾生”資格就不是榮譽(yù),而是恥辱。曾國藩在家里踱步,咀嚼著無聲的憤怒。他認(rèn)定這是奇恥大辱,發(fā)誓一定要獲得秀才資格,洗刷這個恥辱。除了拼命讀書外,他找不到捷徑。
第六次考試,他和老爹再次落榜。
曾麟書捶胸頓足道:“我已考了16次,你這又考了6次,就是瞎貓,也該碰上死耗子啦!咱曾家就是一個陪考的命啊?!?/p>
曾國藩對老爹的抱怨不置可否,他認(rèn)為,科舉考試還是公平的,“只有文丑而僥幸者,斷無文佳而埋沒者”。這是毅力,也是氣度,他不但未對屢次落選而動心,反而將其作為鞭策、激勵自己更加注重磨練文章的動力。
1833年,老天爺終于開眼,23歲的曾國藩在第七次秀才考試中入圍,名列倒數(shù)第二。他老爹也入圍了,名次也不怎么樣。
曾家沉浸在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喜悅中,這更讓曾國藩堅信了他的看法:人蠢不要緊,只要努力堅持,就能成功。同時他也篤定了這樣的人生觀:既然我是笨人,那將來做一切事都要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用笨方法去做,不投機(jī)不取巧不走捷徑。成功的路有千萬條,我只走那條看上去最笨、實際上最踏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