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公
“中公”是中國公學的簡稱。本篇言清末民初與我有關系時的中國公學——就是我的回憶——故以此為題。
中公的歷史,講起來頗多趣味。它最初由鬧學(罷學)而成,日本人要干涉這樣,又要干涉那樣,我國一部分的留日學生認為“奇恥大辱”,遂相適歸國,組成中國公學。
清末民初鬧學的風氣,著實盛行,不獨在日本的學生常要鬧學,就是在中國的學生也是如此。震旦鬧學,組成復旦;南洋鬧學,造成南中。這不過兩個例子。其他鬧學的案子,真不少呀!
最初組成中公的時候,似乎沒有校長,只有干事,地點在上海北四川路橫浜橋之北,福民醫(yī)院左近。后來,因欲取得官款,聘請夏劍丞(敬觀)先生為校長。夏先生是紅道臺,與端方很親熱。光宣間丁憂,閑居在申,不過他曾經(jīng)做過江蘇提學使,又曾經(jīng)署過江蘇巡撫。端方極相信他。有了他做校長,官費一定請得到。據(jù)說后來與復旦同等,必每年撥兩萬元。
我第一次和中國公學發(fā)生關系,在北四川路的時代。我擔任歐洲近世史,介紹我去的是胡梓方先生(江西人)。當時和我一同教書的,有兩位王先生,后來都成聞人。一位是王顯華(浙江人),一位王云五(廣東人)——商務先后聘為總經(jīng)理。當時的學生,后來成為世界聞人的,據(jù)我所知,只有一人,就是胡適之。
在北四川路時代的中公,頗優(yōu)待教員。除上課下課茶房照例倒茶,絞熱手巾,下課時另供牛乳一杯。我沒有吃到牛奶,因為在它煎熟之前,我已經(jīng)離校了。我第一次在中公授課,只有兩早晨——兩個小時。不是我不肯去,倒是他們不要我。我的失敗,我的寂然被“逐”,因為我教得太快。眾學生雖然默默而聽,沒有和我當面為難,但是我知道我有誤處。后來旁人告訴我,說我的教法,不合他們的“胃口”。他們所要的,是國語的仔細講解,我所能授的,是整段整頁的大意。他們所要的,是文法上的分析,我所愿授的是史事的連貫。我那年二十四歲(清光緒三十四年,即公歷一九〇八年),自己是一個甫從學校里出來的學生,對于教育全無經(jīng)驗。我去教曾經(jīng)留學過日本的學生,本不應該,太不量力!班中各學生,有穿吳服的,有著木屐的,有胡須長長的……倘然現(xiàn)在有人請我去教類似的一班,我看見了一定會倒退而出。當時我年少無知,所以“膽大妄為”地跑了進去。顯華和云五在那邊,大受學生的歡迎,因為一個教讀本,一個教文法,都能詳解的緣故。
我第二次進中公教書,在民國三年。那年我三十歲,擔任的是商科英文。到任不久,我就鬧了一個小笑話。讓我寫出來給大家看:
商科某級的學生頗多,大半為湖南籍。書本相當高深,但是發(fā)音并不正確。他們最劣的功課是作文。他們怕作,我也怕改,兩方面耗費有利之光陰,作無為之事罷了。一日,我剛巧踏進教員預備室時,李師登輝——當時為教務主任,也是我第二次進中公的介紹人——對我一看,用英語高聲說道:“周……你來看這本練習簿。有學生來告你呀!你不小心!你自己看,以后應當謹慎些!”
我仔細翻查那篇“文章”,看見漏改了一個誤處,就是:三個相等云謂字(動詞)的寡數(shù)(單數(shù))第三身(第三人稱),兩個已經(jīng)代他加了S,其余一個忘記加了。我即稟告道:“老師,是不是這個錯誤?那有什么大關系呢?我同他加了兩個S,脫了中間一個罷了。是不是這個錯處?”
李師道:“他們沒有指出錯處來,我也沒有工夫去找你的誤點??傊?,他們已經(jīng)到我這里來告過你了。并且就是那個S也很重要。教師那里可以錯呢?”
我氣極了,少年氣盛地回口道:“李老師,俗語說得好,‘孔夫子也有錯誤’,難道我們中公的教員比孔夫子還要好么?這一點點小事情,少加一個S,他們還要小題大做地告到你教務主任那里來么?”
李師道:“你和我辯,有什么用。你口才好,你自己到課堂上去同他們辯好了。”
我答道:“好的。那末我把這本練習簿拿去了。”
我一進教室之后,即手持練習簿而問道:“這是那一位的?”
有一個身材不高,肥肥的湖南學生應聲而起道:“是我的?!?/p>
我道:“請你到我這里來?!?/p>
他來了。我以手指定那個漏改的字而對他說道:“我沒有在這個字上加一個S,那是我的疏忽。但我已經(jīng)在前面相等的字上加了兩個S,照理你應該明白了。古人說‘舉一反三’。你即使笨,也應該舉二反一呀!請你把這本練習簿拿回去罷?!?/p>
上面所講的雖然是我一己的經(jīng)驗,無足輕重,然而青年教員也可借以為鏡。對待學生,我們總要有理,總要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