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吶喊

魯迅小說全集:丁聰插圖本 作者:魯迅 著


吶喊

本書收作者1918年至1922年所作小說十四篇。1923年8月由北京新潮社初版,原收十五篇,列為該社《文藝叢書》之一。1924年5月第三次印刷時起,改由北京北新書局出版,列為作者所編的《烏合叢書》之一。1930年1月第十三次印刷時,由作者抽去其中的《不周山》一篇(后改名為《補天》,收入《故事新編》)。作者生前共印行二十二版次。

自序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jīng)做過許多夢,后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并不以為可惜。所謂回憶者,雖說可以使人歡欣,有時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已逝的寂寞的時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卻,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現(xiàn)在便成了《吶喊》的來由。

我有四年多,曾經(jīng)常常,——幾乎是每天,出入于質鋪和藥店里,年紀可是忘卻了,總之是藥店的柜臺正和我一樣高,質鋪的是比我高一倍,我從一倍高的柜臺外送上衣服或首飾去,在侮蔑里接了錢,再到一樣高的柜臺上給我久病的父親去買藥?;丶抑?,又須忙別的事了,因為開方的醫(yī)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藥引也奇特:冬天的蘆根,經(jīng)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對的,結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辦到的東西。然而我的父親終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么,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進K學堂去了,仿佛是想走異路,逃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們。我的母親沒有法,辦了八元的川資,說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為那時讀書應試是正路,所謂學洋務,社會上便以為是一種走投無路的人,只得將靈魂賣給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況伊又看不見自己的兒子了。然而我也顧不得這些事,終于到N去進了K學堂了,在這學堂里,我才知道世上還有所謂格致,算學,地理,歷史,繪圖和體操。生理學并不教,但我們卻看到些木版的《全體新論》和《化學衛(wèi)生論》之類了。我還記得先前的醫(yī)生的議論和方藥,和現(xiàn)在所知道的比較起來,便漸漸的悟得中醫(yī)不過是一種有意的或無意的騙子,同時又很起了對于被騙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從譯出的歷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維新是大半發(fā)端于西方醫(yī)學的事實。

因為這些幼稚的知識,后來便使我的學籍列在日本一個鄉(xiāng)間的醫(yī)學專門學校里了。我的夢很美滿,預備卒業(yè)回來,救治像我父親似的被誤的病人的疾苦,戰(zhàn)爭時候便去當軍醫(yī),一面又促進了國人對于維新的信仰。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學的方法,現(xiàn)在又有了怎樣的進步了,總之那時是用了電影,來顯示微生物的形狀的,因此有時講義的一段落已完,而時間還沒有到,教師便映些風景或時事的畫片給學生看,以用去這多余的光陰。其時正當日俄戰(zhàn)爭的時候,關于戰(zhàn)事的畫片自然也就比較的多了,我在這一個講堂中,便須常常隨喜我那同學們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畫片上忽然會見我久違的許多中國人了,一個綁在中間,許多站在左右,一樣是強壯的體格,而顯出麻木的神情。據(jù)解說,則綁著的是替俄國做了軍事上的偵探,正要被日軍砍下頭顱來示眾,而圍著的便是來賞鑒這示眾的盛舉的人們。

這一學年沒有完畢,我已經(jīng)到了東京了,因為從那一回以后,我便覺得醫(yī)學并非一件緊要事,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在東京的留學生很有學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業(yè)的,但沒有人治文學和美術;可是在冷淡的空氣中,也幸而尋到幾個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須的幾個人,商量之后,第一步當然是出雜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為我們那時大抵帶些復古的傾向,所以只謂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隱去了若干擔當文字的人,接著又逃走了資本,結果只剩下不名一錢的三個人。創(chuàng)始時候既已背時,失敗時候當然無可告語,而其后卻連這三個人也都為各自的運命所驅策,不能在一處縱談將來的好夢了,這就是我們的并未產生的《新生》的結局。

我感到未嘗經(jīng)驗的無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當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來想,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斗的,獨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

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長大起來,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靈魂了。

然而我雖然自有無端的悲哀,卻也并不憤懣,因為這經(jīng)驗使我反省,看見自己了:就是我決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驅除的,因為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種種法,來麻醉自己的靈魂,使我沉入于國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來也親歷或旁觀過幾樣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為我所不愿追懷,甘心使他們和我的腦一同消滅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卻也似乎已經(jīng)奏了功,再沒有青年時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S會館里有三間屋,相傳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樹上縊死過一個女人的,現(xiàn)在槐樹已經(jīng)高不可攀了,而這屋還沒有人??;許多年,我便寓在這屋里鈔古碑??椭猩儆腥藖恚疟幸灿霾坏绞裁磫栴}和主義,而我的生命卻居然暗暗的消去了,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蚊子多了,便搖著蒲扇坐在槐樹下,從密葉縫里看那一點一點的青天,晚出的槐蠶又每每冰冷的落在頭頸上。

那時偶或來談的是一個老朋友金心異,將手提的大皮夾放在破桌上,脫下長衫,對面坐下了,因為怕狗,似乎心房還在怦怦的跳動。

“你鈔了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著我那古碑的鈔本,發(fā)了研究的質問了。

“沒有什么用?!?/p>

“那么,你鈔他是什么意思呢?”

“沒有什么意思?!?/p>

“我想,你可以做點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們正辦《新青年》,然而那時仿佛不特沒有人來贊同,并且也還沒有人來反對,我想,他們許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說: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F(xiàn)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shù)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么?”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p>

是的,我雖然自有我的確信,然而說到希望,卻是不能抹殺的,因為希望是在于將來,決不能以我之必無的證明,來折服了他之所謂可有,于是我終于答應他也做文章了,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記》。從此以后,便一發(fā)而不可收,每寫些小說模樣的文章,以敷衍朋友們的囑托,積久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為現(xiàn)在是已經(jīng)并非一個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還未能忘懷于當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罷,所以有時候仍不免吶喊幾聲,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于前驅。至于我的喊聲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顧及的;但既然是吶喊,則當然須聽將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huán),在《明天》里也不敘單四嫂子竟沒有做到看見兒子的夢,因為那時的主將是不主張消極的。至于自己,卻也并不愿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的正做著好夢的青年。

這樣說來,我的小說和藝術的距離之遠,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到今日還能蒙著小說的名,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機會,無論如何總不能不說是一件僥幸的事,但僥幸雖使我不安于心,而懸揣人間暫時還有讀者,則究竟也仍然是高興的。

所以我竟將我的短篇小說結集起來,而且付印了,又因為上面所說的緣由,便稱之為《吶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魯迅記于北京。

  1. 本篇曾發(fā)表于1923年8月21日北京《晨報·文學旬刊》。

  2. 平地木 即紫金牛,常綠小灌木,根皮可入藥。

  3. 到N進K學堂 N指南京,K學堂指江南水師學堂。作者于1898年至南京江南水師學堂肄業(yè),次年改入江南陸師學堂附設的礦務鐵路學堂,1902年初畢業(yè)后,由清政府派赴日本留學。

  4. 女性第三人稱代名詞。當時還未使用“她”字。

  5. 學洋務 清朝末年,李鴻章、張之洞等人推行以“自強求富”為目的的“洋務運動”。他們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一方面維護封建制度及其倫理道德,另一方面又舉辦一些軍事工業(yè)和其他工礦企業(yè),并設立學習相關知識的學堂。這里說的“學洋務”,是指在這類學堂里學習西方國家的科學知識和軍事技術。

  6. 格致 格物致知的簡稱,《禮記·大學》有“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的話。格是推究的意思。清末曾用“格致”統(tǒng)稱物理、化學等學科。魯迅在礦路學堂讀書時的格致學指物理科。

  7. 《全體新論》 關于生理學的書,英國合信著,清末譯成中文,1851年出版,廣東金利埠惠愛醫(yī)局石印。《化學衛(wèi)生論》,關于營養(yǎng)學的書,英國真司騰著,清末譯成中文,1879年出版,上海廣學會刻本。

  8. 日本維新 指發(fā)生于日本明治年間(1868—1912)的維新運動。在此以前,日本一部分學者,曾大量輸入和講授西方醫(yī)學,宣傳西方科學技術,積極主張革新,對日本維新運動的興起,曾起過一定的影響。

  9. 醫(yī)學專門學校 指日本仙臺醫(yī)學專門學校。作者于1904年至1906年曾在這里學習醫(yī)學。

  10. 日俄戰(zhàn)爭 指1904年2月至1905年9月,日本同沙皇俄國之間為爭奪在我國東北地區(qū)和朝鮮的侵略權益而進行的一次帝國主義戰(zhàn)爭。

  11. 指許壽裳、袁文藪、周作人等。袁文藪隨后轉往英國留學,只剩魯迅、許壽裳、周作人三人。

  12. S會館 指設在北京宣武門外南半截胡同的紹興會館。原為山陰、會稽兩縣的會館,稱山會邑館;1912年山陰、會稽合并為紹興縣,改稱紹興會館。作者于1912年5月至1919年11月曾在這里居住。

  13. 鈔古碑 作者寓居紹興會館時,在教育部任職,常于公余搜集、研究中國古代的造像和墓志等金石拓本,后來輯有《六朝造像目錄》和《六朝墓名目錄》兩種(后者未完成)。

  14. 金心異 指錢玄同(1887—1939),名夏,浙江吳興(今湖州)人,曾任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教授。1908年他在日本東京和作者同聽章太炎講文字學。“五四”時期參加新文化運動,曾是《新青年》編者之一。1919年3月,復古派文人林紓在上海《新申報》上發(fā)表題名《荊生》的小說,攻擊新文化運動。小說中有一個人物名“金心異”,即影射錢玄同。

  15. 《新青年》 綜合性月刊,“五四”時期倡導新文化運動、傳播馬克思主義的重要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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