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沙士頓重游隨筆

徐志摩詩文全集(全3冊) 作者:徐志摩 著



 

沙士頓重游隨筆



(一)

許久不見了,滿田的青草黃花!

你們在風前點頭微笑,仿佛說彼無恙。

今春雨少,你們的面容著實清癯;

我一年來也無非是煩惱踉蹌;

見否我白發(fā)駢添,首峰的愁痕未隱?

你們是需要雨露,人間只缺少同情?!?/p>

青年不受戀愛的滋潤,比如春陽霖雨,

照灑沙磧永遠不得收成。

但你們還有眾多的伴侶;

在“大母”慈愛的胸前,和晨風軟語,聽晨星駢唱,

每天農(nóng)夫趕他牛車經(jīng)過,談論村前村后的新聞,

有時還有美發(fā)羅裙的女郎,來對你們

聲訴她遭逢的薄幸。

至于我的靈魂,只是常在他囚羈中憂傷岑寂;

他仿佛是“衣司業(yè)爾”彷徨的圣羊。


(二)

許久不見了,最仁善公允的陽光!

你們現(xiàn)在斜倚在這殘破的墻上,

牽動了我不盡的回憶,無限的凄愴。

我從前每晚散步的歡懷,

總少不了你殷勤的照顧。

你吸起人間暢快和悅的心潮,

有似明月勾引湖海的夜汐;

就此荏苒臨逝的回光,不但完成一天的功績,

并且預告晴好的清晨,吩咐勤作的農(nóng)人,安度良宵。

這滿地零亂的栗花,都像在你仁蔭里歡舞。

對面樓窗口無告的老翁,

也在飽啜你和煦的同情:

他皺縮昏花的老眼,似告訴人說:

都虧這養(yǎng)老棚朝西,容我每晚享用暮景的溫存:

這是天父給我不用求討的慰藉。


(三)

許久不見了,和悅的舊鄰居!

那位白須白發(fā)的先生,正在趁晚涼將水澆菜,

老夫人穿著藍布的長裙,站在園籬邊微笑,

一年過得容易,

那籬畔的蘋花,已經(jīng)落地成泥!

這些色香兩絕的玫瑰的種畤在八十老人跟前,

好比艷眼的少艾,獨倚在虬松古柏的中間,

他們笑著對我說結(jié)婚已經(jīng)五十三年,

今年十月里預備金婚;

來到此村三十九年,老夫人從不曾半日離家,

每天五時起工作,眠食時刻,四十年如一日;

莫有兒女,彼此如形影相隨,

但管門前花草后園蔬果,

從不問村中事情,更不曉世上有春秋,

老夫人拿出她新制的楊梅醬來請我嘗味,

因為去年我們在時吃過,曾經(jīng)贊好。


(四)

那灰色墻邊的自來井前,上面蓋著栗樹的濃蔭,

殘花還不時地墮落,

站著位十八的郎,

他發(fā)上絡住一支藤黃色的梳子,襯托著一大股

蓬松的褐色細麻,

轉(zhuǎn)過頭來見了我,微微一笑,

脂江的唇縫里,漏出了一聲有意無意的“你好!”


(五)

那邊半尺多厚干草,鋪頂?shù)牡臀萸埃?/p>

依舊站著一年前整天在此的一位襤褸老翁,

他曲著背將身子承住在一根黑色杖上,

后腦僅存幾莖白發(fā),和著他有音節(jié)的咳嗽,

上下顫動。我走過他跟前,照例說了晚安,

他抬起頭向我端詳,

一時口角的皺紋,齊向下頜緊疊,

吐露些不易辨認的聲響,接著幾聲干涸的咳嗽,

我瞥見他右眼紅腐,像爛桃顏色(并不可怕),

一張絕扁的口,掛著一線口涎。

我心里想阿彌陀佛,這才是老貧病的三角同盟。


(六)

兩條牛并肩在街心里走來,

賣弄他們最莊嚴的步法。

沉著遲著的蹄聲,輕撼了晚村的靜默。

一個赤腿的小孩,一手扳著門樞,

一手的指甲腌在口里,瞪著眼看牛尾的撩拂。


(七)

一個穿制服的人,向我行禮,

原來是從前替我們送信的郵差,

他依舊穿黑呢紅邊的制衣,背著皮袋,手里握著一疊信。

只見他這家進,那家出,有幾家人在門外等他,

他挨戶過去,繼續(xù)說他的晚安,只管對門牌投信,

他上午中午下午一共巡行三次,每次都是刻板的面目;

雨天風天,晴天雪天,春天冬天,

他總是循行他制定的責務;

他似乎不知道他是這全村多少喜怒悲歡的中介者;

他像是不可防御的運命自身。

有人張著笑口迎他,

有人聽得他的足音,便惶恐震栗;

但他自來自去,總是不變的態(tài)度。

他好比雙手滿抓著各式情緒的種子,

向心田里四撒;這家的笑聲,那邊的幽泣;

全村頓時增加的脈搏心跳,戯欷嘆息,

都是盲目工程的結(jié)果,

他哪里知道人間最大的消息,

都曾在他襤舊的皮袋里住過,

在他干黃的手指里經(jīng)過——

可愛可怖的郵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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