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中國神話發(fā)展的途徑
在混沌狀態(tài)綜合體中和宗教結合緊密具原始性的神話,一般可稱之為狹義神話;從混沌狀態(tài)綜合體中脫離出來,走向神活本身固有的文學因素的文學道路以后,我們就可稱之為廣義神話了。
至于中國神話從狹義到廣義的具體的發(fā)展途徑,我看是有兩大端。一是從混沌狀態(tài)綜合體中脫離出來,沿著文學化的方向一直發(fā)展下去,成為后來的神話小說和具有神話意味的說唱文學,等等。另一是有了文學化的傾向以后,又和后來的宗教、歷史和地方風物、民情風俗等相結合,成為仙話中的神話、歷史人物的神話和附會地方風物、民情風俗的神話,等等。這些神話,一般都產生在后世,距原始社會已經遙遠;或即使是從原始神話演變而來,卻明顯能見其有文學渲染的傾向:都屬廣義神話考察的范圍。
先說沿著文學化方向發(fā)展的一大端,這又分三種不同的情況。一種是本來是原始神話,經過后世的口傳和記錄,從記錄中可以見到已有某些歷史的積淀和文學化的傾向。如像《風俗通義逸文》(見盧文弨輯《群書拾補》)記的盤瓠神話,《搜神記》卷十四記的蠶馬神話,就屬這種性質;再如1964年第三期《民間文學》發(fā)表的陳鈞搜集整理的《伏羲兄妹制人煙》以下三篇神話,也是由原始神話口耳相傳,流傳演變到了今天,再經記錄者適當藝術加工整理編寫而成:歷史的印痕和文學化的傾向二者都可從中見到。這三篇雖是出于當代人的記錄,卻不得謂之非神話,自應屬于廣義神話所能概括的范圍。
還有一種情況是,用了一些神話材料,編寫為神話故事,因其生動逼真,在群眾中有了較大的影響。群眾愛之信之,認為故事中所說的一切,都是實有,從而產生了一些類似宗教的信仰。如像唐代李朝威的小說《柳毅》,李公佐的小說《古岳瀆經》,明代吳承恩的長篇小說《西游記》等,便屬于這種性質。這些小說,既是優(yōu)美的文學作品,又是瑰麗的神話故事,所以感染性強,深入人心?!读恪沸≌f問世不久,洞庭君山便出現(xiàn)了柳毅井,還給柳毅建了祠,塑了作為“洞庭神君”的柳毅神像?!豆旁罏^經》問世后,無支祁神話即流被民間,演為僧伽降伏無支祁或泗洲大圣降伏水母的故事:北宋時代且有造作了鐵制的無支祁神像投入水中以鎮(zhèn)黃河者?!段饔斡洝穯柺篮蟮挠绊懜?,孫悟空很快便成為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神話人物,且有人專門在福建福州、廣東潮州給這一神話人物建立了“齊天大圣廟”,據說“香火甚盛”。這些現(xiàn)象說明什么?說明雖是文人根據神話材料造作的神話,卻因為適應了神話走文學化道路的正確方向,在藝術上取得了輝煌的成就,有了強大的生命力,成為被群眾信仰的新神話:像這樣的神話,自是廣義神活詞義所當容納的。
再有一種是民間流傳的神話。這些神話,大都起自后世?;蚋鶕敃r的民間傳說,或有一點古神話的憑依,星星點點地在口頭積聚起來,又通過各種不同的民間藝術形式——變文、鼓詞、寶卷、子弟書、地方戲等——不斷地豐富它和完善它。如像“牛郎織女”(地方戲有《天河配》)、“董永與七仙女”(地方戲有《天仙配》)、“白蛇傳”(有《雷峰塔傳奇》和各個劇種的《白蛇傳》)、“沉香救母”(地方戲有《寶蓮燈》和《沉香救母》)、“劉海戲蟾”(有湖南花鼓戲《劉海戲金蟾》),等等。這些民間神話,除戲劇表演而外,還有說唱形式的東西為之宣揚,更通過口頭傳說這個渠道廣為流傳。它們形式上屬文學,性質上屬神話,自應納入廣義神話考察的范圍。
以上所說,是神話沿著文學化方向發(fā)展的一個大端。另一個大端,仍是沿著文學化的方向發(fā)展,但又和后來的宗教、歷史和地方風物、民情風俗等相結合,成為表現(xiàn)在神話上的各種絢麗多姿的形態(tài)。
先說神話和后來的宗教相結合。神話的產生,本來和宗教是緊密相連的,正像一對孿生兄弟:在誕生之初,實在難分彼此。中國的原始宗教是什么呢?遍查古籍,并未見有確切的名稱。它只是以巫術為根柢,以自然崇拜為鵠的的原始多神教,隨著地區(qū)、民族的不同而各異其情況。假如一定要給這種原始宗教定個名稱,“巫教”兩個字也許勉強用得著。如果說禮儀、巫術等是巫教的外殼,那么神話就該是涵藏在它核心里的教義了。因而神話在某些原始宗教組織中具有保密的性質和法術的作用。
中國的這種原始宗教,時間的跨度很大:從原始社會到封建社會末期,都有它的蹤跡。自然愈到近代,隨著社會的發(fā)展、文明的進步,它的活動范圍和活動力量也就相對地削弱了。但是直到今天也還沒有確切的憑據說明這種原始宗教在我們的國度已經完全絕滅。
中國也有本土產生的正式宗教,那就是道教。道教是繼承中國古代原始宗教而又雜以黃老神仙家言建立起來的正式宗教,它的創(chuàng)始者是漢代的張道陵。張道陵入鶴鳴山修道,改造了蜀地氐羌族的原始巫教而創(chuàng)建了道教。至今羌族民間還有張道陵和羌族巫師同師學法的傳說,可見道教和中國原始宗教的血緣關系。神仙思想本來并非道教所特有,在道教形成以前的七八百年間,早已有豐富的仙話在民間流傳了。道教成立以后,更是推波助瀾,把以往仙話表達的思想內容,都做了它道義的重要組成部分。從而使神話的這種特殊品種,得到了迅猛而畸形的發(fā)展。說它畸形,就是說在道教成立后的眾多仙話中,大都難免是出于宣傳宗教的目的陳陳相因編造起來的:這便是它的畸形,也是它的糟粕。然而也有一小部分能承續(xù)古神話的精神,有民間傳說的憑依,沿著文學化的道路發(fā)展,設想超卓,異境別開,宗教的意味少,文學的情趣多,具藝術魅力,能膾炙人口:像這類仙話,自應視為廣義神話所能包容的部分。
神話從綜合體中分離出來,沿著文學化的道路發(fā)展——后來又別出一枝,和歷史人物結合上了。使有文字記錄的許多確切的歷史人物,像殷代的成湯、伊尹、傅說,周代的姜太公、周穆王、萇弘,春秋時代的伍子胥,戰(zhàn)國末年的李冰,秦代的秦始皇、徐福,漢代初年的文翁、東方朔等,都染上了神話的色彩。這類附會在歷史人物身上的神話傳說,記錄的時間一般都比較晚:看得出來,屬于文學的構想遠勝宗教的崇拜。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它們作為廣義神話看待。
最后說說附會到地方風物和民情風俗中的神話,那就更是明顯可見,是沿著文學化的這條路子發(fā)展下去的。其例子也就更是多難勝舉。一部《水經注》,就記敘了許多有關地方風物的神話;一部《風俗通義》和一部《荊楚歲時記》,也記述了不少有關民情風俗的神話。除此而外,其他各種書籍和大量的地方志中,記載這類神話故事的還多,大都極為瑣碎,或附會于神話人物,或附會于仙話人物,或附會于歷史人物,只言片語,便可成為神話研究的絕好材料。這些零碎的神話材料,宗教的因素少,文學的情趣多。它們和宗教的關系,是在若即若離之間。宋龔明之《中吳紀聞》卷四有一段記牛郎織女的神話說:
昆山縣東三十六里,地名黃姑。古老傳云,嘗有牽??椗牵涤诖说?,織女以金篾劃河,河水涌溢,牽牛因不得渡。鄉(xiāng)廟之西,有水名百沸河,鄉(xiāng)人異之,為之立祠。……祠中舊列二石像,建炎兵火時,士大夫多避地東崗,有范姓者,經從祠下,題于壁間云:“商飆初起月埋輪,烏鵲橋邊綽約身;聞道佳期唯一夕,因何朝莫(暮)對斯人?”鄉(xiāng)人遂去牽牛像,今獨織女存焉。
這段記敘的前半段,無疑是屬于地方風物的神話。只因“黃姑”(河鼓)這個地名,遂有牽??椗裨挼母綍鱾?。一般民間傳說是:王母娘娘拿金簪劃河,將牛郎織女阻隔在銀河的兩岸。此獨說:“織女以金蔑劃河,河水涌溢,牽牛因不得渡?!彼闶钱愇模档貌扇?。但表現(xiàn)的只是文學情趣,和宗教關聯(lián)很少。后半段記鄉(xiāng)人因此為二人立祠,似乎有些宗教關聯(lián)了。但這宗教卻因了某一士大夫的發(fā)現(xiàn)破綻,吟詩嘲諷,鄉(xiāng)人立刻“從諫如流”,修改了神像的布局??磥磉@種聯(lián)系也并不是十分鞏固的,倒是從中表現(xiàn)了有趣的民情風俗。像這類有關地方風物和民情風俗的神話,正是神話研究者很好的取材,應納入廣義神話考察的范圍予以考察。我曾泛覽了這類零星點滴的眾多的神話材料,得到一個總的印象:覺得文學的因素實在多于宗教迷信的因素。因而大膽設想這一條神話發(fā)展的途徑也是循著文學化的傾向而來的,因為山川風物和習俗民情處處需要美的裝點,而神話性質的東西正適合于此種需要,起碼是適合群眾心理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