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開
一個演員,每當他要去演一個角色,或者說是去誕生一個角色的時候,總是會先在自己所知道的、或者所記得的人里面去找到一個可以讓他模仿的對象,通過模仿,再加上練習,把練習變成一個習慣,由習慣轉(zhuǎn)換成一種能力,好像才能在觀眾面前,表演出一點點不同的東西。
可是時間長了,演出的經(jīng)驗多了,漸漸地就不像當初那么用功了,愈來愈快地會替一個角色迅速地下一個詮釋,建立好一個輪廓,再用日久熟練得來的技術(shù),很容易就可以自以為是地去演出了。雖然如此,說不定還是能得個滿堂彩,因為觀眾未必知道這個演員的全部過去,不一定能分辨出他這個角色是重新創(chuàng)造的,還是駕輕就熟的,甚至于是自我抄襲多次的一次演出。他可能只是看到一個演員,內(nèi)外連接的還蠻流暢的一次表演而已(當然,這已經(jīng)算不錯的了),而這個演員到底用了多少功,還有多大能耐,觀眾未必會了解,也沒有必要去研究這個。但是,時間再長一點,一切真相也就會浮現(xiàn)出來了。
我的意思是說,雖然好與不好的表演都是表演,南轅與北轍的努力都是努力,對一個演員來講,重要的已經(jīng)不是如何能夠替感情換衣服而已,重要的是,多年來的我,是不是在悠悠的歲月中可以覺察到,不成熟的我是否在逐漸地成熟。如果有,那么,喧嘩式的表演態(tài)度,或者沉默式的表演態(tài)度,都可以如雷聲一般,震撼到人心的。我憑什么敢這樣講?因為我年頭也不少了,我看過這樣的演員,也看過“只是”這樣的演員。當然,在生活中,也有許多這樣的人和不是這樣的人。
我把話題轉(zhuǎn)個彎兒。
近二十年來,我很喜歡看日本的“大相撲”,看到那些壯碩肥大的選手們,在臺上臺下的心情和狀態(tài),人前人后好多地方都有點像“演員”。不茍言笑,專注無比,為求勝利,所有的辛苦不能掛齒,疲倦的時候要裝作很有精神,狀態(tài)極佳的時候,要裝成好像一碰就會翻過去的乖寶寶。對方用搜尋式的眼光瞄過來,自己還要用反搜尋式的眼神反瞄回去,你來我往,戰(zhàn)斗前戰(zhàn)斗后,內(nèi)心的活動,都不讓它存在于外表,反正不茍言笑到底,這點很像是動作派演員,愈沉默愈“酷”。
而相撲選手們,“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的風度和行動,還帶著“揖讓而升,下而飲”的胸懷,回家是否挨教練罵,或者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比賽成績,都不可以留戀,還是把它忘了,專心地把比賽一場一場地完成演出,這一點,又像是許多演員必須用平常心接受媒體批評的一種生活態(tài)度,面對現(xiàn)實地過下去,演下去,演到演不動了,光榮下崗,老來凋謝,就視為自然了。
我為什么要拿“相撲”來跟“表演工作”做比較呢?沒什么,因為我喜歡看相撲!其實天底下有許多專業(yè)項目的內(nèi)在訓練,都跟演員類似,都要講究體魄的鍛煉,精神上、思想上的鍛煉,繼而反映自己的生活品質(zhì)等等。
一個夠放“松”的演員,就是在表演上懂得放松的,他的耳朵一定很“開”,不是耳朵長得很大的意思,是他很能夠清楚地“聽”到對方的各種心情,當下加以判斷和拿捏之后,第一時間內(nèi),又可以決定自己用什么情緒以及什么節(jié)奏來應對回去,完成一次所謂“嚴絲合縫”的接球傳球的演出。
那么相撲選手,除了要力大無窮,還得要心情輕松、身體放松,放松到當自己的身體和對方的身體接觸到的時候,完全地可以用身體“聽”到對方的勁道在哪里,重心在何處,然后加以攻擊,或誘擊之。那可是要千錘百煉到泰然自若的樣子,也就是說,不論環(huán)境是如何如何的不理想,他還是可以隨時隨地讓自己能夠完全投入,全力以赴,心無旁騖。這一點,不就像一個演員一般,走遍千山萬水,不論環(huán)境如何差,隨時隨地都能讓好戲上演,譜出生命的旋律,演出人世間的百態(tài),而且能得到觀眾的滿意與歡聲??v使沒有人滿意,我心要真能明白,真能聽見,好像是學無止境的,我喜歡這種練習,這種境界,雖然我還經(jīng)常是在用蠻力表演,雖然我還差得很遠,但是就像剛才說的,和許多其他專業(yè)一樣,只要努力下去,反省下去,一個老演員未來的路,還是有地方可走的,只是看誰能夠表現(xiàn)出舉重若輕、泰然自若了。
除此之外,對于表演,我還能怎么說呢?
雖然我還沒演完一輩子。
2004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