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中華民族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詩性禮儀大邦，詩經(jīng)與楚辭則是這個詩性禮儀的兩大源頭。瞻仰這兩支上古詩韻的人文光彩，應當是傳承和發(fā)揚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神和藝術品位的一個良好開端。

閱讀和欣賞詩經(jīng)與楚辭，首先要在整體上把握它們所體現(xiàn)的基本文化內涵和人文精神。

《詩經(jīng)》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在先秦時稱為“詩”、“詩三百”，至漢代始尊之為“經(jīng)”。其中所收詩歌305篇，大致產生于從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的五百年間，是在周代成熟的農業(yè)文明沃土上綻開的藝術花朵，閃耀著上古中華黃河文明的熠熠光輝。它題材多樣，內容豐富，廣泛反映了周代社會農牧漁獵、婚戀風俗、徭役戰(zhàn)爭、勞動娛樂等各個方面的社會生活狀況，展現(xiàn)了人們充滿熱愛、憎惡、憂傷、歡愉等多姿多彩的內在精神世界，體現(xiàn)出那個時代的宇宙人生、倫理道德、歷史文化、宗教信仰等種種哲思觀念，成為后世人們觀照周代社會生活、透視先秦人文精神的一面鮮活的鏡子。

楚辭誕生于戰(zhàn)國時代的南楚，是在有別于黃河文化的江漢文化——楚文化的沃土上孕育出來的。在詩經(jīng)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不同地區(qū)、不同階層的無名氏創(chuàng)作群體，而在楚辭中，我們看到的則是一個形象鮮明的偉大詩人屈原以及圍繞在他周圍的知名作家宋玉、景差等。屈原之所以能成為中國詩史上的第一個巨人，主要得力于他的豐厚文化修養(yǎng)和悲慘人生遭遇。他有理想，有高格，高瞻遠矚，忠心為國，所以當在政治上慘遭迫害而被長期流放荒漠時，能夠將個人的不幸與國家的患難融為一體，化作一種不可遏止的創(chuàng)造能量，迸發(fā)為一系列震古爍今的優(yōu)異詩章。

詩三百和楚辭在藝術上的成就，為后世中國詩歌的興旺發(fā)達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詩三百在藝術上開啟了中國詩歌創(chuàng)造的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詩經(jīng)》中的大部分篇章是短小精悍的抒情詩，這就使中國詩歌從一開始就以其“言志”、“緣情”的基本特征在世界詩歌之林中獨樹一幟。由它所開創(chuàng)的賦、比、興表現(xiàn)手法，經(jīng)后世一再發(fā)揚光大，已成為創(chuàng)造情景交融、意在言外審美意境的有效途徑，從而也就使中國詩歌在抒情寫意、象征寄托、展現(xiàn)人的心靈世界方面，顯示出更為豐瞻而強勁的藝術魅力。詩三百中所開發(fā)的大量物我融熔諧和、情意深切動人的意象，鑄成了中國古代詩歌中一系列長存不衰、日變月新的傳統(tǒng)情感符號，從而也就成為后世詩人不斷仿構和再創(chuàng)造的典范思維模式。

屈賦的藝術成就，在與詩三百的比較中可以看得更加清晰。如果說詩三百開辟了中國詩歌的現(xiàn)實主義先河，那么屈賦則是中國詩歌史上第一座雄奇瑰麗的浪漫主義豐碑。如果說詩三百中的“言志”、“緣情”多限于一時一地的即興性抒寫，那么屈賦則是在更大的時空跨度中，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了一個偉大人格慘遭毀滅的心路歷程。如果說詩三百中的比興還多屬局部的修辭手段，那么屈賦中的引譬連類，興寄寓托，則已成為一個結構龐大而嚴整的象征系統(tǒng)。

本書是詩經(jīng)和楚辭的選讀。選篇，除著重考慮思想性和藝術性外，還顧及題材的多樣、風格的獨特和篇幅的短小、文字的通俗等因素。

《詩經(jīng)》共305篇，古人按題材和樂調分為風、雅、頌三類。風是王畿與各諸侯國的民間土風歌謠，有15國風，計160篇；雅是西周王畿的正聲雅樂曲辭，分為用于貴族宴享的小雅和用于諸侯朝會的大雅兩類，計105篇；頌是貴族階層用于宗廟祭祀的舞曲歌詞，有周頌、魯頌、商頌三種，計40篇。本書共選詩經(jīng)109篇，其中最多的是充滿民間風情的“國風”和浸潤怨刺意味的“小雅”，而張揚文德武功的“大雅”和渲染宗教氛圍的“頌詩”則選得很少。這樣取舍，是希望既能保持詩經(jīng)中那些最有價值的精神財富，又能縮短一些遠古詩韻與現(xiàn)代人的生活和心理差距。

楚辭主要指的是屈原的賦作，另有宋玉、景差的賦作和其他人的仿作若干篇。一般認為，現(xiàn)存屈賦有《九歌》11篇、《九章》9篇和《離騷》、《天問》、《卜居》、《漁父》、《招魂》，共25篇。由于篇幅限制，本書選取的19篇都是屈賦。其中，《九歌》9篇，是根據(jù)楚地祭神樂歌改編的，想象豐富，色調浪漫，鮮明體現(xiàn)出詩人既善于繼承又勇于創(chuàng)新的藝術精神；《離騷》（節(jié)選）和《九章》7篇，是政治抒情詩，情感充沛，氣勢磅礴，充分展現(xiàn)出屈原的崇高人格和堅貞意志。可以說，這些辭賦都體現(xiàn)出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完美結合。

為了更好地幫助讀者進行閱讀和理解，本書在注釋、說明和集評幾個方面，都作出了應有的努力。

詩騷產生年代久遠，文字古奧艱深，雖經(jīng)歷代學者注疏，仍有大量紛爭意見。本書為普及讀本，所以凡今天一般讀者可能不理解的字詞，都盡可能予以注釋；但不作訓詁方面的索究，只直接注明在本詩中的意義。遇諸家分歧較大者，則從整體意脈考慮，選一較為切合者用之，亦不作是非得失的辨析。偶有新解，也不過是聊備一己之見，或更便于今人閱讀。

“說明”部分主要是概要詩的基本內容和藝術特色，力求簡明切要，富于啟發(fā)。關于詩三百的內容，歷來糾纏不清的原因之一，是混淆本意與用意。以“國風”而言，本來只是在民間傳唱的流行歌詞，表達的是一時一地的鄉(xiāng)風民情，此乃詩之本意；但經(jīng)官府采集、獻誦、修改、合樂后，卻被用來同構比興、婉轉諷喻某些宮廷、社會政體實事，這就形成了詩的政治教化用意。大致說來，對后世影響頗大的《毛詩序》所言，多為宮廷教化用意，在當時雖有其存在的必然和意義，但并非原詩本意。本書“說明”析意態(tài)度明朗：不論古人是非，不論用意得失，只立足本文，兼取諸家之長，以整體圓通為上，努力標揭詩的本意。當然，詩歌均有可以異質連類生發(fā)的用意，但那只能有待于讀者因時因地因人因事地神而明之了。至于對藝術特點的點撥，則因古人多致力于訓詁、辨義，故而本“說明”也就多說了幾句，雖總體上難以完全超脫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環(huán)囿，卻也希望對詩意的理解和品味能有所啟迪。

古今研究詩騷者浩如煙海，見解紛紜復雜，這里選取幾條作為“集評”，主要意圖有二：一是將歷來對詩篇內容理解的主要幾種分歧意見呈示給讀者，望能不被一家之說所拘執(zhí)，而放開眼界，打開思路，在比較中形成并延伸真正屬于自己的理解和體悟；二是文學藝術應當用藝術的和美的眼光去欣賞它，這里從歷代諸家的點評中擇取一二頗具藝術眼光的見解，不僅會有助于對作品的理解，或許還能有助于提高讀者的審美創(chuàng)造能力和審美接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