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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凡第一個月工資扣除雜七雜八后,還有兩千一百六,比舒懷、黃杉都高,哪怕多一塊錢,他覺得研究生就沒白念。這座二線城市里,人均工資只有一千三百多塊錢,所長對他說:“你在我們所里也算高工資了,不過要是想結(jié)婚、買房子的話,你娘老子要是不愿傾家蕩產(chǎn)花光一輩子積蓄,沒戲。”鄭凡說:“娘老子鄉(xiāng)下的,我就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怎么花?”
第一次擁有這么多錢財?shù)泥嵎哺静焕聿撬L的危言聳聽,下班回到出租屋關(guān)起門來,激動地掏出錢反復數(shù)了好幾遍,一分不少。于是他鉆進城中村一個蒼蠅很多的小吃店很奢侈地點了一碗面條和一個鹵豬蹄,匆匆吃完,然后直奔路邊一個未成年人嚴禁入內(nèi)的網(wǎng)吧,盡管網(wǎng)吧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未成年人。鄭凡管不了這些,他在一臺電腦前坐定,緊急尋找“難民收容所”,不在線上,一看時間,七點四十,鄭凡這才想起女網(wǎng)友要到晚上九點才下班。
女網(wǎng)友有一個好聽的名字,九點半的時候,韋麗上線了。韋麗問鄭凡為什么好多天不在線,鄭凡說自己要熟悉新的工作崗位,很忙,工資沒發(fā),也沒錢上網(wǎng)。
韋麗:“新工作崗位在上海什么地方?”
鄭凡:“在K城文化局藝術(shù)研究所?!?/p>
韋麗:“你是不是因為我少了一只胳膊,就用這種溫暖的謊言來安慰我?”
鄭凡:“不是,兩個星期前,我就告訴你我在K城?!?/p>
韋麗:“那我叫你上樓,你為什么不見我?”
鄭凡不說自己對不曾謀面的韋麗充滿了戒備,而是說自己居無定所,口袋里沒錢,見面連吃一碗面條的錢都付不起,過于寒磣會使韋麗一腳將他踢開。韋麗說:“我就是你的難民收容所,哪有把你踢開的理由?”
鄭凡:“如果我現(xiàn)在在K城,你明天就嫁給我,這話還算數(shù)嗎?”
韋麗:“當然!說出你單位的地址?!?/p>
鄭凡:“北城路148號大院,藝研所在一幢三層紅樓的第二層,我在左首第三間黃梅戲研究室上班,辦公室里沒有空調(diào),有吊扇。”
韋麗:“(一個驚訝的臉)太陽真的從西邊出來了?你住哪兒?”
鄭凡:“三環(huán)南路城中村劉里巷27號大雜院內(nèi)。”
韋麗:“我現(xiàn)在就過去!”
鄭凡準備敲上“你能不能冷靜地再考慮一下”,韋麗已經(jīng)下線了。
巷子里的路燈大多數(shù)壞了,少數(shù)亮著的燈在蚊蠅飛舞的夜空里割出一小塊有限的光亮,大部分道路和房屋都淪陷于黑暗中。鄭凡匆忙趕回出租屋,一開門,身后尾隨著的幾只蚊子一起進了屋子。鄭凡點起蚊香,刺鼻的煙霧繚繞在狹隘的空間里,很快蚊子就下落不明了。鄭凡正在擔心韋麗真的會來,腐朽的木門敲響了。
站在面前的韋麗是一個簡單而秀氣的女孩,像香港女星梁詠琪,只是年齡好像比梁詠琪要小不少。他們幾近荒誕的第一次見面居然沒有一點陌生感,輕松得像是青梅竹馬的幼兒園同學。韋麗見面第一句話是,“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鄭凡被韋麗冒失的問話逗樂了:“《紅樓夢》里賈寶玉第一次見到黛玉時也是這么說的。不過,我們確實在網(wǎng)上見過?!?/p>
韋麗擠了一個小時公交車才趕過來,雖然立過秋了,天還是有些熱,喝下一茶缸涼白開,韋麗用一張舊報紙扇著風:“小雯跟我打了兩盒冰淇淋的賭,她說在網(wǎng)上賭咒發(fā)誓的人都是騙子,我不是騙子,你當然就不會是騙子?!?/p>
鄭凡將一把折疊紙扇遞給韋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騙子?”
韋麗將手中的紙扇猛扇一氣:“你人都來K城了,怎么會是騙子呢?”
時間已經(jīng)過了夜里十二點,水瓶里的水早喝光了,出租屋里的話題好像才剛剛開始,除了神交已久,他們不僅沒有“見光死”的挫敗感,而且都感覺到對方比想象的還要好。鄭凡知道韋麗來自一個小縣城,父母下崗后在縣城里擺地攤賣水果,自己商校畢業(yè)后因相貌出眾被家樂福錄用為收銀員,由于學歷低,工資只有八百塊錢一個月,說到收入,韋麗慷慨陳詞:“資本家殘酷剝削我們無產(chǎn)階級,總有一天無產(chǎn)階級會團結(jié)起來,反抗并推翻資產(chǎn)階級反動統(tǒng)治?!表f麗在自考大專,她說這是《社會發(fā)展史》中說的。鄭凡說自己的父母是農(nóng)民,父親是鄉(xiāng)下一個失業(yè)的木匠,母親和父親一起守著幾畝薄地和十幾只雞鴨,一年的收入不夠進縣城醫(yī)院看幾次感冒打幾次吊針,父母得了病一般都硬扛著,在鄉(xiāng)下不倒下就不算生病。鄭凡以韋麗的表述方式自嘲著:“你看,我們都是被剝削階級家庭出身的,同病相憐呢?!表f麗在翻看鄭凡的碩士學位證書的時候,突然驚訝地叫了起來:“你怎么都二十七啦!太可怕了?!编嵎舱f自己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將學校里的一個汽油燈打碎了,嚇得有兩年時間死活不愿上學,耽誤了,大學畢業(yè)又讀了三年研究生,這才把自己熬成小老頭子。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起來,拖著一條殘腿的房東一清早在院子里轉(zhuǎn)悠,看到鄭凡出租屋里亮著燈,就將腦袋湊到窗子跟前向里看,屋里的鄭凡看到窗外毛玻璃上貼著一個含糊的腦袋,起身開了門,房東捧著一把茶壺,一伸腦袋,見里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小鄭呀,只要公安不過來找麻煩,我才不管你閑事呢?!编嵎灿行阑鸬胤磽舴繓|:“他是我老婆,公安找什么麻煩呀!”
這句話被屋里的韋麗準確無誤地聽到了。
鄭凡進屋后,韋麗從那張腿腳松懈的木椅上站起身:“你怎么說我是你老婆?”
鄭凡說:“你不是說,只要我來K城工作,第二天你就嫁給我的嘛!”
韋麗說:“可至少到現(xiàn)在為止,我還沒有跟你登記呀!”
鄭凡說:“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登記!”
韋麗說:“時間還早,先吃早飯,吃完早飯再去,我請客!”
鄭凡說:“你到我這來,當然是我請客。”
韋麗說:“什么你這我這的,登完記,我們就是一家子了?!?/p>
鄭凡看韋麗不像是開玩笑的,措手不及中,有些自亂陣腳:“見面還沒到二十四小時,我們真的就登記了,就這么結(jié)婚了?沒錢,沒房,也沒征得家長同意?!?/p>
韋麗愣住了:“怎么,你反悔了?”
鄭凡說:“沒有呀,我是怕你以后跟著我受罪?!?/p>
韋麗說:“你怕我不怕。你要是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我馬上就去超市上班,QQ上名單一拉黑,從此一刀兩斷。”
韋麗說著轉(zhuǎn)身就走。鄭凡一把拽住韋麗的手:“我人都到K城來了,還有什么反悔的,走,先去登記,拿了證再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