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人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你那一種追懷古代紅顏的悲情人生與心靈歷程
我站在獵獵風(fēng)中,恨不能
蕩盡綿綿心痛
望蒼天,四方云動
劍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
人世間有百媚千紅
我獨愛愛你那一種
傷心處,別時路,有誰不同
……
每每聽到屠洪綱唱的《霸王別姬》總是讓人熱血沸騰,一種男兒豪情油然而生。而那一句“人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愛你那一種。傷心處,別時路,有誰不同”,卻又為悲壯情懷平添一份嬌媚與蒼涼。
自古美人愛英雄,所以平日里千嬌百媚的虞姬到了四面楚歌、生離死別之際,毅然拔劍自刎,以身殉那心中所愛的悲劇英雄。
而每每這時,我卻常常會聽到一位弱女子發(fā)出的聲音:
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聲音來自孱弱而頹廢的南宋時代,一位同樣仰慕英雄的美麗女子。
如果她生在秦末亂世,一定會愛上項羽。因為偏安茍且的南宋君臣中竟然沒有那樣的真男子、大英雄,漢民族沒有了悍勇的抗?fàn)幯浴>缚抵y時,堂堂大宋王朝的后宮三千佳麗和千萬民間女子盡被異族擄掠而去,漢家女兒被玷污被侮辱,讓青史蒙羞!
在《飄》中,美國南北戰(zhàn)爭時的斯佳麗被稱為“亂世佳人”,絕世紅顏在離亂之中的輾轉(zhuǎn)流離令人憐惜。霸王帳下美麗的虞姬當(dāng)然也是亂世佳人,芳魂香消玉殞叫人嘆息。而這位宋代的女子也是一位在兵荒馬亂、家亡國破中度過一生的亂世佳人。
她美麗如花,她才情驚世,她心高于天,她叫李清照。
李清照,多么美麗的名字。她就像一輪宋朝的月亮,那清寒皎潔的光芒轉(zhuǎn)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一直抵達今天人們的眼眸。
李清照,曾經(jīng)是我少年時代一個搖搖曳曳、水袖云飄、顧盼有情的紅顏之夢,一個美麗的古典幻象,一如昆曲《牡丹亭》中翩若驚鴻的杜麗娘,一如那大觀園里冰雪般美麗嬌弱的林瀟湘。
其實,她不是杜麗娘,也不是林黛玉。她從那大宋繁華東京的《清明上河圖》里走來,從白衣卿相柳七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中走來,從那“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蘇子身邊走來。
她在那薄薄一冊《漱玉詞》的文字間輕輕一轉(zhuǎn)身,花瓣一般灑落在了千年后的滾滾紅塵。
初讀《漱玉詞》的時候,還是個青澀的十七八歲高中生,金庸、瓊瑤和三毛正流行于菁菁校園,而學(xué)生間傳抄李清照和李后主的詞也是樂此不疲。
記得一位同班女生曾經(jīng)在送我的一本精美筆記本上抄下了李清照的一首詞: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點絳唇》
一讀之下,驀然驚艷:這是一首讓青春期男孩子讀來怦然心動的詞。
詞中,這位想來也不過今天高中生年齡的官宦家少女,正在那后花園里蕩著秋千。
花開三月,楊柳拂風(fēng),陽光輕盈地穿過繁密的枝枝葉葉照進了小院。暖洋洋的日子里飄蕩著一絲嬌慵溫軟的女兒氣息,一絲青澀梅子的芬芳。玲瓏文字之外好像聽得見那來自秋千架上的清脆笑聲。
不久,那秋千架上的少女就香汗淋漓,濕透衣衫,恰如嬌嫩柔弱的花枝上綴著一顆顆晶瑩的露珠。露濃花瘦,是春日風(fēng)物,也正是那少女薄汗晶瑩的嬌美情態(tài)。
也許,這時正有那青衫白扇的少年書生到家里來。她害羞地急于回避,頭上金釵斜溜,鞋子都來不及穿。少年望著她翩若驚鴻的去影,心里悵然若失。怎料她快走到閨門時卻又回過頭來粲然一笑,裝作嗅著那枝頭的青梅。其實她的一雙瑩瑩妙目正悄悄打量著那少年的模樣。目光閃閃爍爍,好奇中有幾分笑意,也許還有幾分戲謔。
“怎當(dāng)她臨去秋波那一轉(zhuǎn)”,少女乍一回頭的剎那風(fēng)情,頓然讓人心頭一蕩,好像也嗅到那一縷青梅的氣息。
年輕時的情感是不需要理由的,僅僅這一首詞就讓人愛上了詞中情竇初開的少女,也愛上了少女李清照。
從此,李清照在我心中永遠是個露濃花瘦、春衫輕薄、情懷婉約的少女,永遠在秋千架上歡笑、衣袂飄揚的佳人,那個倚門嗅青梅的女孩子。哪怕她隔了近千年的時空,哪怕她美人如花隔云端。
愛如果真需要理由,那么我獨愛她名門閨秀的高雅氣質(zhì);愛她秀外慧中,聰明如冰雪的才氣;愛她多情婉約的女人韻味;愛她筆下玲瓏文字后面晶瑩剔透的美麗慧心。
是呵,人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你那一種。
追憶逝水年華,青春如歌,已然遠去。
重讀《漱玉詞》,心頭漾起的是別一番滋味。常常想起青春筆記本上那娟秀美好的字跡,常常想起那個遙遠的詩一般的夢,想起那個白衣飄飄的年代。
正如《漱玉詞》是李清照一生的鏡像影集。讀李清照,是在讀一個宋朝紅顏的生命史詩,其實也是在讀自己的青春時光。那些早融入生命記憶深處的文字,常常在不經(jīng)意處喚起對往事的回憶。所以,李清照的詞其實不需要更多的解釋,它們自身如同青花瓷一樣精致,被心靈小心翼翼地收藏。這里的文字只是一個男人對一位古代紅顏跨越千年的追慕,也是對自己青春歲月的緬懷,對一個美麗幻象的挽歌,也是一份可有可無的心靈隨筆。
盡管《漱玉詞》的主人已經(jīng)不在人間好多年,但那長長短短、平平仄仄的文字就是她留在世間的倩影。
于是一抬頭間,我會發(fā)現(xiàn),她并沒有遠去。她依然云鬢高挽,眉眼盈盈,隱隱有一襲書香盈袖。
是的,天空也許沒有痕跡,但鳥兒曾經(jīng)飛過。住世的文字便是她不朽的芳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