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感錄三十六
現(xiàn)在許多人有大恐懼;我也有大恐懼。
許多人所怕的,是“中國人”這名目要消滅;我所怕的,是中國人要從“世界人”中擠出。
我以為“中國人”這名目,決不會消滅;只要人種還在,總是中國人。譬如埃及猶太人,無論他們還有“國粹”沒有,現(xiàn)在總叫他埃及猶太人,未嘗改了稱呼。可見保存名目,全不必勞力費心。
但是想在現(xiàn)今的世界上,協(xié)同生長,掙一地位,即須有相當(dāng)?shù)倪M步的智識,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夠站得住腳:這事極須勞力費心。而“國粹”多的國民,尤為勞力費心,因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別。太特別,便難與種種人協(xié)同生長,掙得地位。
有人說:“我們要特別生長;不然,何以為中國人!”
于是乎要從“世界人”中擠出。
于是乎中國人失了世界,卻暫時仍要在這世界上住!——這便是我的大恐懼。
題注:
本篇最初發(fā)表于1918年11月15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號,署名俟。收入《熱風(fēng)》。此篇內(nèi)容接續(xù)上篇,繼續(xù)針砭“保存國粹”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