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族紀事
張宗憲1927年生于上海。但中國人講的祖籍,并不依出生地而論,而是追溯到父系家族的根源。這樣說來,張宗憲應是江蘇常州人。
張宗憲并不十分熱衷于追溯家族譜系這件事,有限的記憶僅到祖父一輩。他的祖父張楫如(1870—1924年),號西橋,1870年出生于武進(今江蘇常州),后移居蘇州,在清末民初的蘇州一帶是有名的微雕和竹刻匠人。祖父小時候,張家應算當時的小富之家。在篆刻家、考古學家褚德彝(1871—1942年)編著的《竹人續(xù)錄》中,有張楫如“父某為賈,家小康”的說法。祖父張楫如于1924年去世,當時張宗憲兄妹還沒有出生。關于祖父的一切,張宗憲多是從父親或另外一些慕其技藝的長輩那里聽來的。
1. 竹刻名家張楫如
據說張楫如幼時頑劣,不愛讀書,后來家人把他送到蘇州去當了學徒。張楫如去蘇州學什么呢?《竹人續(xù)錄》中曾有記載:“西橋先學業(yè)于煤肆,數年業(yè)未成,棄去,又至蘇州學剞劂?!?img alt="" src="https://img.dushu.com/2023/04/14/205434391315.png" />“學剞劂”也就是學習雕刻技藝。據張宗憲說,祖父最初被送到蘇州一個錢莊做學徒,但是他對錢莊事務沒什么興趣,反而總是抽空跑到錢莊附近的一家刻字店看人家干活,隨后對鐫版產生了濃厚興趣。他開始偷學刻字,再回家自己苦練,到后來索性拜師學了雕刻。祖父頭腦靈光,刀藝日益精進,學成后也在蘇州開了家刻字店,雕刻成了他養(yǎng)家糊口的營生。
張楫如的名氣主要起于微雕和仿古。蘇州自古便是文化昌明之地,文士活動近兩百年都十分活躍。明代中期,其工商業(yè)開始繁榮,至清代,全國商業(yè)發(fā)達地區(qū)更是以蘇州為最?!俄嶛Q軒雜著》有言:“士之事賢友仁者必于蘇,商賈之糴賤販貴者必于蘇,百工雜技之流其售奇鬻異者必于蘇?!?img alt="" src="https://img.dushu.com/2023/04/14/205434391315.png" />由此可見,當時的蘇州工商業(yè)興盛,從事各種技藝的人也不在少數。而蘇州的刻書、印畫和紙張加工等技藝都極為發(fā)達,尤其是清代以后的刻書業(yè),吳地技藝之精致,已經超越了同樣聲名遠播的越地和閩地。在晚清的吳地雕刻匠人中,張楫如又算是出色的人物。他手工精細并擅長陽刻,經??s摹散盤、克鼎、孟鼎、石鼓文(摹天一閣本)、夏承碑、蘭亭(定武本)等金石文字。他的雕刻技藝為時人所贊嘆,并記錄于《竹人續(xù)錄》等行家著述之中。
雖為民間匠人,張楫如心性卻很高,并不樂意領受“官差”。光緒十二年(1886年),蘇州織造奉旨為宮里制一套元代王秋澗《承華事略》的雕版,官府將當地技藝精良的工匠召集起來,住在一座古寺里日夜趕工,幾個月后書成,才將眾匠放歸。身在其中的張楫如深感遭到“禁閉”的屈辱,便發(fā)誓不再刻版。后來,他在桃花塢租下一間小屋,四周廣植梅、榆、柏和黃楊盆景,刻竹鐫木,自得其樂。
《竹人續(xù)錄》中曾記載清代書法家、藏書家費西蠡(即費念慈,1855—1905年)與張楫如的交往。當時費西蠡從京城辭官后也住在蘇州桃花塢。他富藏宋元書畫名跡、青銅器和珍貴善本。聽聞張楫如善刻,費西蠡就請張楫如到園宅里做些雕刻裝飾,如依照他所藏的宋元名畫真跡,放大鐫刻到石壁上,或在珍藏的青銅器木幾和善本書的木匣上摹刻文字。費西蠡對張楫如的技藝十分欣賞。張楫如小時候沒有讀多少書,但一心向學,在和費念慈交往過程中又有機會欣賞他收藏的書畫,請他講解古代畫論知識。在費家,張楫如還結識了一些文人,虛心向他們求教,借此提高自己的書畫修養(yǎng)。幾年下來,他的見識與審美都超越了尋常工匠,成為當地竹刻名家。當時蘇州以摹刻金石文著稱的竹刻大匠,“前有周之禮,后有張楫如”。
張楫如的手藝逐漸有了名氣,他就到上海去尋求機會。19世紀末20世紀初,上海已經取代蘇州成為中國的工商業(yè)中心。在滬上,張楫如很快又以一件作品贏得名聲:他將錢梅溪摹漢石經縮刻在一個扇骨之上,十四段,共四百余字,盡刻陽文。見過的人都驚嘆不已,《竹人續(xù)錄》中云:“自來竹刻作陽文,皆僅二三十字,今西橋縮寫金石文俱作陽文,每至三四百字,可謂盡竹人之能事矣!”錢梅溪名錢泳,這位晚清學者出身富裕但不求科舉功名,一生游學山川,留世幾本雜談文論,其中有一本《履園叢話》被后人評為明清筆記杰作之一。錢梅溪還精通金石碑版之學,尤善篆書,書藝很受人尊崇。張楫如能在扇骨上摹刻他的書跡并獲贊譽,頗見功力。
張楫如鐫刻的扇骨精細、雅致,尤其陽文刻法在同輩匠人中少有人及;他刻的筆筒、臂擱,量雖少,盡皆精品。張楫如還曾刻印過一本微刻印譜,收約四十方印章,大如黃豆者多則四十字,小如米粒者不過四五字。據見過這本印譜的人評價,印章雖小,頗講究章法和刀法,可見其微雕技藝的純熟。
武進檔案館的地方史料中,還記載了一個關于張楫如的“大”事件。1894年(舊歷甲午年)慈禧六十歲生日之際,群臣無不竭力網羅天下好物,為其賀壽。李鴻章在廣西購得十六只漆制果盒,希望在漆盒上精刻書畫后進獻慈禧。之前他遣人訪過多位雕刻名匠,都遇到漆薄易損而難以下刀的問題,沒人敢接這單活兒。盛宣懷受李鴻章委托專程到上海尋訪張楫如。張楫如藝高膽大,取自己慣常的大刀細活的路子,不僅在這套漆盒上用楷書、草書、隸書、篆書刻就文字,還成功雕刻了山水、人物、花卉、禽獸等圖案。李鴻章收到之后贊不絕口,張楫如的名氣也由此傳開。
祖父張楫如為奚旭刻田黃薄意山水紋方印,嘉德四季第39期拍賣。
印文“文彝軒藏”。
竹刻臂擱,正面是張宗憲祖父張楫如刻的古錢幣圖案 ,反面為笪重光刻仕女.
祖父張楫如刻扇拓片,旁附吳昌碩題記。
名聲在外的張楫如開始有了大主顧。當時上海大名鼎鼎的商人、青銅器收藏大家周湘云就是其一。周湘云從不計較酬金高低,刻一篇鐘鼎銘文,酬金可高達2000銀圓。因雕刻結緣,周湘云和張楫如兩家后人也很親近,常有往來。兩位老人都去世后,有一次張宗憲的父親張仲英到周家拜訪,周家人還將珍藏的一個有張楫如所刻鐘鼎銘文的青銅器紅木底座相送,讓他帶回去留作紀念。
除周湘云外,張楫如交往的滬上名流還有不少,比如張石銘、譚延闿、吳昌碩、王一亭等。吳昌碩和王一亭都是有名的書畫、金石大家,張宗憲曾聽長輩提起,他們二人和祖父關系最深,常在一起飲茶喝酒,吟詩作畫。當年吳昌碩贈送給祖父一幅梅花中堂,王一亭贈送給祖父一件人物立軸,可惜的是,“文革”期間兩件東西都被人從張宗憲父親的家里抄走了,后來下落不明。
武進檔案館的資料里還有記載,張楫如為其弟張南田刻過一把扇骨,極其有名。他在大小只有一包紙煙的方寸之地,以陽文刻上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全文,底本用的是定武蘭亭石刻本,然后按比例縮摹,連原石碑處的三處損蝕也照樣仿刻上去,并在竹骨旁加刻了精美的葡萄紋飾。其上題款:毗陵張楫如五十有四,金石書畫作品之印。
身為江南竹刻名家的張楫如,當時刻一把扇子要八兩金。因為主顧太多,起碼半年一年才能交貨。即使如此,登門的人仍絡繹不絕。張宗憲聽家人說祖父有個習慣,常年半夜里起床,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做工,每每刻到天亮。因為這樣可以把所有的神思都用在一把刀上,所有的力道都貫注在兩只手上。祖父家房子是用木板搭的,南方的冬天潮濕陰冷,寒風凜冽。祖父經常把一件棉襖套在頭上熬夜趕活,日夜操勞之下肺疾加重。據說,正是這把《蘭亭集序》的扇骨刻得太過辛苦,祖父身心損耗巨大,刻成后沒多久他就去世了,年僅五十五歲。
張楫如習慣精工細作,在世時作品不多,身后存世的更加稀少。到張宗憲這輩,祖父的作品已鮮有留存。張宗憲記得,他母親1957年從內地到香港探親,帶來一個祖父刻的竹臂擱,留給了張宗憲、張宗儒和張永珍兄妹三個。在妹妹張永珍那里,還存有一兩個家傳的小物件,是父親交予的祖父遺物。再往后,張宗憲可以從香港回內地探親做生意了,上海博物館的許勇翔先生曾幫他在文物商店里找到祖父刻的一把扇骨,張宗憲說他用兩萬塊錢買了下來。有一次,一位朋友告訴張宗憲,說在香港一個拍賣會上有他祖父的東西正在拍賣。遺憾的是,那次他因為有事耽擱,沒能趕過去。
2. “張四官”張仲英
確切地說,張宗憲是子承父業(yè),因為父親張仲英就在上海的古董行打拼了一輩子。張仲英生于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在家里排行老四。蘇州人叫“三官”“四官”,等于北京的“三爺”“四爺”,于是同行稱呼他父親“張四官”。
張仲英在蘇州讀過幾年私塾,十六歲時到上海當學徒。他沒有跟父親張楫如學雕刻手藝,卻入了古玩這行。上海灘做古董這一行的本地人很少,大多來自揚州、蘇州和南京等地。舊時學徒只能跟隨老板的專長,老板做銅器,徒弟就學銅器。學徒生涯都很清苦,每月只發(fā)一兩塊錢的“鞋襪錢”,用來購買日用零碎。怎么學本領呢?老板買了貨回來,徒弟跟著看,幫著擦洗干凈后擺在柜里。在整理過程中,老板會交代一遍每件器物的年代??腿藖砹撕?,老板只管吩咐:把乾隆的瓶取來給先生看看。這時候全看徒弟的伶俐和平時做的功課,拿錯了就要遭到訓斥??傊?,學徒就是要照師傅的行事說話模仿。學徒做到三年五載,精明能干的出去開店了,沒有店的也出去“跑河”。好多小店自己其實沒有什么東西,都是叫學徒到別家做官窯的大店拿點貨做,賣掉了分賬。所以被老板選中出去拿東西的徒弟不僅精明能干,還要細心和有眼力見兒。因為見多識廣,這些學徒一般很早就能自立門戶。
父親張仲英像
張仲英最初在上海的集粹閣古玩店當學徒,跟從老板王鳴吉學藝。兩年后,他學會了一些鑒定古瓷的本事,人又勤勉可靠,被另外一家味古齋的老板沈覺仁挖了過去。張仲英幫忙打理店里的事務,由此認識了很多客戶。沈老板在臨死前,將自己的獨生女兒托付給張仲英照顧,同時許諾將味古齋交由他掌管。沈覺仁去世后,張仲英把味古齋接了下來,可沈老板的獨生女因為抽大煙,年紀輕輕也去世了。據說張仲英把她從外面救回來好幾次,但到底她還是死在了馬路上。
20世紀40年代,父親張仲英的古玩店聚珍齋二樓。
張仲英接手味古齋之后,將其改名為“聚珍齋”,開在上海英租界的交通路(今昭通路)55號,此時二十多歲的他正式自立門戶。十幾年后,大約是20世紀30年代中期,張仲英的生意做大了,于是回到蘇州老家,以3000大洋在護龍街(今人民路)蒲林巷7號買下一幢三進宅子。
張仲英創(chuàng)業(yè)成功的故事,是舊式古玩行里由學徒而老板的典型經歷。那時的人都愛給家里取個堂號以明志,張宗憲記得,家里的堂號是“百忍堂”,意思當然就是勉勵自己要堅強、忍耐、能吃苦。那時候張宗憲還小,還不知道為什么叫“百忍堂”,只知道有塊這樣的牌子掛在父親店里。但后來到香港自己做生意,卻也遵循了父親的這一座右銘,以“百忍”激勵自己,寬厚待人。
張宗憲說:“父親因為講信用,為人誠實可靠,常有大客人來店里找他買東西?!碑斈昃壅潺S所在的交通路,一端是河南路,另一端是山東路。聚珍齋的斜對面是葉叔重的古董行—禹貢。禹貢沒有一樓門店,東西都在二樓,面積很大,貨多得不得了。張宗憲記得,有一次禹貢的店里不小心著了火,聚珍齋這邊所有人都趕去幫著搬貨。印象極深的是當時看到的一個打開蓋的木箱子,里面全是一對對的紅色鈞窯小碗,極其漂亮。
1941年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美國人的“洋莊”生意慢慢做不成了。在海外銷售中國文物的盧吳公司亦告解散,上海古玩行市艱難。為了渡過難關,六個上海的大古董商聯(lián)合成立了“六公司”。這六位分別是:仇焱之、張仲英、戴福葆、 張雪庚、洪玉琳和管復初,其中仇焱之在歐洲更是被譽為“瓷器大王”??箲?zhàn)勝利后,戴福葆與禹貢古玩號的葉叔重、雪畊齋的張雪庚、珊瑚林古物流通處的洪玉琳并稱滬上“四大金剛”。能和這些人同進退,可見張仲英在上海也是數得上名號的古董商。
在聚珍齋之外,張仲英后來又開了一個集古室,主要經營明清官窯,也有少量瓦器、唐三彩。張宗憲記得,他父親的老客戶有外國領事館、外國商會,也有電車公司經理等等。北京的古玩商陳中孚如果收到好的官窯貨,到了上海都要先拿到他父親的店里,銅器就拿到金從怡的大古董商號“金才記”(T.Y.King),因為他們都比較舍得出高價。照這樣說起來,張仲英當時既做“洋莊”,也兼做“本莊”。
本莊,也稱中國莊,指古玩行里那些主要做國內人生意的店鋪,買主多為官宦人家、軍政要人、豪紳、巨商、梨園名角,以及這些人家中的貴婦。民國以后,新興的銀行家成為主要買主,但其口味和前朝王公貴族、文人士子差別比較大,他們大多不喜字畫而好收藏瓷器,尤其鐘愛官窯瓷器。
顧名思義,“洋莊”就是和本莊相對的古玩店鋪,主要和外國人做生意。陳重遠先生在他的《文物話春秋》一書中指出,“洋莊”開始于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以后,洋莊貨也大部分是新貨,舊貨不多?!把笄f”通常又分為法國莊、美國莊、日本莊和南洋莊,同樣是洋莊貨,各家偏好不盡相同。以珠寶玉器為例,法國莊和南洋莊所要的商品以玉石擺件為主,體型大,做工粗,價格低;而日本莊和美國莊則要精美的玉制工藝品,尤其是日本莊,對原料和紋飾都要求細致。做洋莊的方式大致有三種:一是寄莊戶,即完全替外國人辦貨,整宗成批地往國外運寄;二是門店賣貨,老板在店鋪里雇一兩個會說外文的伙計,專做上門的外國客人的生意;三是送貨推銷,專門到外國人聚集的地方兜轉,比如北京的六國飯店、北京飯店、各駐華使館,上海的外國領事館等場所。第三種生意需要先打點好門童、看門人、跟班等許多靠外國人吃飯的外圍人員,并不那么好做。不過只要取得了一兩個大客戶的信任,接下來的買賣也就不難做了。做洋莊的第三種方式,其實和夾包做古玩是一回事,只不過做本莊的是拎著包袱里的貨去串大宅門,而做洋莊的則是在大飯店里尋找客戶。上海取代北京成為最大的文物市場后,本莊和洋莊之間已經不再涇渭分明。
清末至民國在中國古玩行做得風生水起的,還有一些外國商會,它們也是中國古董商的主要客源。其中,日本“山中商會”就是當時著名的外國商會之一,其創(chuàng)辦人是大阪古董商人山中定次郎。山中商會在20世紀初號稱全世界最大的經營中國古玩生意的機構,從1894年到1905年,相繼在美國紐約、波士頓、芝加哥以及英國倫敦、法國巴黎開設了分店。為了更好地開展在北京收購中國古董的業(yè)務,1901年,山中商會在北京東城麻線胡同3號設立了辦事處。1917年,商會又買下肅親王家的一處300平方米的四合院作為北京分店,高田又四郎為北京分店經理,主持該店多年。高田又四郎在中國十分活躍,大量中國文物被他和山中定次郎運到海外出售,北京和上海的同行幾乎無人不知曉他。
張宗憲記得,20世紀30年代高田又四郎差人到上海找貨,也去過他父親的聚珍齋。山中商會做歐美出口生意,要的貨量比較大,若是看中了什么,經常包攬整柜子的貨,點好數目之后要求賣家“封貨”。這是古玩交易中的行話,“封貨”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收藏家或行內人看好了東西,但還沒有講妥價格,這時賣方為了表示誠意,就會主動提出當場把貨封存起來,一一清點包好,由買主寫張封條貼上,表示賣方不再給別的客人看,也不能挪動了;等下次買主來交錢取貨,再由買主親自啟封。山中商會代表在張仲英的店里拿貨多是采用這種方式。還有另外一種形式稱為“封貨投標”,賣家寫出底價,其他想買的人各自填寫一張簽條,寫明自己的名字和想出的價格,密封后交給主持人拆封唱價,價高者得。下文中鹽業(yè)銀行對清遜帝溥儀的抵押品,正是采用“封貨投標”的方式保存和賣出的。
賣家“封貨”后自行保管,也有偷梁換柱的事情發(fā)生。張宗憲回憶說:“在貨物封存期間,有些不守規(guī)矩的古董商會偷偷從背后撬開柜板,前面的封條看起來完好無損,實際里面的好東西已被調包了。”在張宗憲的記憶里,父親是非常守信的商人,從不玩這些名堂。在那個契約合同還沒盛行的時代,一個人的信譽至關重要。張宗憲常說:“沒有信譽就沒有飯吃?!迸c父親一樣,做人講信譽成為張宗憲始終恪守的處世原則。
20世紀20年代,日本山中商會北京支行。
張仲英的聚珍齋一直經營到1955年。1956年初,工商業(yè)實現(xiàn)全行業(yè)公私合營后,各地開古董店的老板很多都進了文物商店,張仲英被分配到上海文物商店上班。張宗憲當時已在香港,他后來聽家人說,“文化大革命”期間,父親被人接連批斗了幾十次,身體每況愈下。從文物商店到交通路本來不算遠,父親卻要歇幾回才能走到家。1968年的冬天特別冷,有天晚上父親突發(fā)心臟病,是張宗憲的一個表叔徐壽石將父親送到仁濟醫(yī)院。醫(yī)生半天才過來,一翻病歷,說:“你是資本家?”起身就走開了。所幸父親后來自己慢慢緩過來,挨到1969年5月,去世時,享年七十歲。
父親與母親,攝于上海人民公園。
3. 童年的記憶
張宗憲出生在上海大境路 (即南市華界老城廂的西北部,現(xiàn)在已經劃歸了黃浦區(qū)),他小的時候那里還叫“九畝地”?,F(xiàn)在臨近東青蓮街盡頭的地方,曾有過一座建于明代的青蓮庵;清嘉慶年間,在青蓮庵東南是一個演武場,占地約九畝,“九畝地”由此得名。清末,當時上海規(guī)模最大的戲園“丹桂茶園”也在這個地方。張宗憲小的時候,整個這一片石庫門民居叫“開明里”。民國十七年,開明地產股份公司在這里建起大片新式里弄房屋。至今張宗憲還有很深的印象:一個弄堂里面有好多家,弄堂中間都有一道馬路出口,叫里弄,是上海老城廂最典型的舊式里弄之一。
老房子有黑色的大門,走進去就到了一個小天井,后面客廳里總是有三四個紅木凳子。兩邊有茶幾,最里面有個長幾,墻上掛了幾張畫。沿著木頭樓梯可以走到二樓和三樓,當時他們一家老小都住在這里。
母親不識字,每天都忙于家務和照顧孩子。張宗憲在家中排行老三。他們兄妹都是“永”字輩,上有大姐張永娥和二哥張永芳,下面有妹妹張永珍和弟弟張宗儒。在張宗憲和妹妹之間,本來還有老四、老五,但都夭折了。那時生活和醫(yī)療水平不高,麻疹、天花,甚至只是腹瀉,都可能奪走一個孩子的脆弱生命。為了好養(yǎng)活,民間的一種習俗就是給孩子取個聽起來不那么嬌貴的小名。他們五個孩子也都取了這樣的名字,姐姐叫“毛毛”,哥哥“和尚”,妹妹“小毛頭”和弟弟“老虎”。張宗憲小名“三囡”,本名張永元,宗憲是他的字。到香港后,他的大名才改成了張宗憲。在香港,記得他的本名和小名的人極少,唯有仇焱之始終叫他“三囡”。張宗憲在香港古董店的商號則取自其本名,稱為“永元行”。
雖然日子過得并不富裕,但張家也算溫飽無憂,父親經營古董店算是不錯的營生。當時的鄉(xiāng)下人勉強糊口都不易,家里恐怕連盞燈都沒有。張宗憲記得那時家里用的是5瓦的燈泡,燈光昏黃朦朧,勉強看得清東西。
家里兄弟姐妹那么多,小時候的張宗憲是最淘氣的一個。到了上學年紀,父親就想把他送進創(chuàng)辦于1911年的萬竹小學。面試那天,他對老師的問題一概答非所問,最后沒有被錄取。家人又準備將他送到養(yǎng)正小學,他小小年紀居然主意很大,自作主張地跟著一個鄰居家的孩子去旦華小學入讀了。張宗憲記得,他每天早上幾個銅板買一個飯團,糯米飯里夾油條,一邊吃一邊去上學;晚上回來吃一點點心就睡覺了。學校離家近,不管刮風下雨,一年四季走的都是那條石子路。
如果沒有按時放學回家,他準是犯錯誤被留在學校里了。當時的小學課業(yè)評價分超、優(yōu)、中、可、劣五等。他的報告單上永遠都是“可”“中下”。成績報告單回去怎么給父親交代呢?調皮膽大的張宗憲想了個辦法,用假冒的圖章蓋上去,“可”改成 “中上”,“中”改成“優(yōu)”。結果運氣不好,遇上一場大雨把改的成績單全洇了。父親看到這個“烏煙瘴氣”的成績單,氣得拿起雞毛撣子就打。
打罵并不管用,張宗憲仍然是家里孩子中最不肯念書的一個。當時父親在英租界開店,日夜忙碌。家里住的南市地處偏僻,他只記得每個禮拜天,就跟哥哥一起到市里父親的店里住一個晚上。張宗憲小時候并不知道這個古董店生意有多大,八九歲的他也沒有興趣去了解。他哪里想得到,自己以后也會在古董行當打拼一生呢。
如今,在張園的廳堂中,張宗憲鄭重地敬奉著父親和母親的照片。對他而言,父親是他古董生涯中的第一位老師,是真正的引路人。當時他只身一人在香港打拼,身在上海的父親“遠程”指導,恨不得把一輩子的經驗都傳授給兒子。也許父親不會想到,這個最調皮、讓他傷透腦筋的兒子,竟然最終繼承了他的事業(yè),并且走得更遠。
雖然張宗憲已記不清那些陳年往事,但是張家的家族譜系卻清晰有序。從雕刻名匠張楫如,到古董商張仲英,再到中國及世界古董界和拍賣界的著名收藏家張宗憲,這個家族的歷史與文物藝術品有著深厚的淵源。歷經兩代人的積淀,至張宗憲一輩,這個家族在古董文物領域,已確立了崇高的聲望。從張楫如開始就注重培育的誠實守信、不慕權貴的家風,也得到了很好的堅守和傳承。
褚德彝輯:《竹人續(xù)錄》,杭州,杭州古舊書店, 1983年5月。
(清)佚名:《韻鶴軒雜著》,清道光元年刻本。
周之禮,清代竹刻名家。字子和,號致和,長洲(今江蘇蘇州)人,王云(石香)入室弟子,??萄乐瘢绕渖瞄L在竹折扇的大骨上精刻金石文字。
“跑河”是古玩市場上的行話,指的是古玩商拿到器物后尋找買家,在買進與賣出中間賺一部分差價,以此維持生活。
盧吳公司,清宣統(tǒng)三年(1911年)由盧芹齋、吳啟周等聯(lián)合創(chuàng)立,又名C.T.LOO,總部設于法國巴黎,上海辦事處在南京路,是中國開辦最早、向國外販運珍貴文物數量最多、經營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的私人公司。1941年,盧吳公司名義上解散,其實由葉叔重、張雪庚、戴福葆繼續(xù)代理出口文物。1952年,吳啟周移民美國,其遺留物品由葉叔重代為捐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1955年、1956年,文物走私案爆發(fā),三大公司皆被查封。
從中國立場而言,山中商會有兩大“臭名昭著”的買賣事件:1912年,山中商會以34萬大洋買走清恭王府中除了書畫以外的全部收藏,包括青銅器、陶瓷、玉器、翡翠等珍品。隨后在1913年,這些東西就相繼出現(xiàn)在了倫敦和紐約的拍賣會上。另一個事件發(fā)生在20世紀20年代中期,山中商會在山西太原通過賄賂寺廟和尚等方法,將天龍山石窟里的大批珍貴佛像毀壞,將佛頭砍下,盜運到北京,再偷運到日本;其中僅一次偷運的數目就多達四十幾個,盜賣規(guī)??梢韵胍姟I街猩虝墓哦I賣造成了中國大量精美文物散失海外,這些文物近年陸續(xù)在國際拍賣市場上現(xiàn)身,要想使得文物重回祖國,往往需要付出巨額的代價。
南市當時是上海的中國人聚居區(qū)域。上海開埠后,根據1842年《南京條約》,英國在新開河北岸至蘇州河南岸設立租界,新開河南岸則為老城廂區(qū)。上海人將英租界稱為北市,包括今黃浦區(qū)、靜安區(qū)等地段。整個老城廂區(qū)則為華界,也稱南市。
張宗憲在香港堅道33號永元行總店,1956年。
張宗憲與影星陳厚在香港堅道總店,約1970年。
攝于永元行香港大酒店(今置地廣場)分店,1956年。
張宗憲與女兒張黛,1965年。
張宗憲與女兒張黛,1965年。
攝于香港石板街貨艙,196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