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菲尼根的醒來》

沙的建筑者: 文集 作者:吳興華 著


《菲尼根的醒來》

一部作品在尚未出版時已經(jīng)震動了整個文藝界,使無量數(shù)的熱心讀者翹首企望,而出版之后一般人對之卻頗為冷淡——在這方面說,《菲尼根的醒來》的命運可以說是非常奇特的。喬易士(James Joyce)的成名作《尤利西斯》(Ulysses),曾使許多人皺眉認為難讀,可是,一位批評家說得好,與本書一比起來,《尤利西斯》就好像是一架靜水里駛行的汽艇,而《菲尼根的醒來》一字一句都像是探險的船筏剪冰進行一樣費力。的確,《尤利西斯》的難處,大部分都是因為它意義的雙重性,文字是(比較說起來)沒有太大的阻礙的。至于本書所用的文字本身就很難令人了解。喬易士自己是一個很廣博的語言學(xué)家,因此他在本書中創(chuàng)試了一種新的文體,大概的情形是:盡量的利用他所知道的各國文字(我聽人說,連愛斯基摩文都在內(nèi))來改造,分裂英國固有的文字;因此我們隨便一翻頁,觸目就都是不認識的字。其中大部分,據(jù)喬氏自己及同情的批評家們說,是可以慢慢了解的——當然,你要用心去想字尾,字源,合并字等等問題。舉一個例罷:Benjermine Funkling,Benjamin本來的意思是“在右手的兒子”(Son-of-the-right-hand):此處用來代表路西發(fā)(Lucifer)——上帝最愛重的天使,后來叛變。Jermine暗示有“德文”之意,因以前曾有Derzherr(Der Erzherr最高的主),以后又有Funkng(Funke是“火花”之意,F(xiàn)unkling細碎的火花),二字都是德文。因火花及雷電(本段系描寫上帝以雷驅(qū)走反叛之諸神),人聯(lián)想到電流的發(fā)明者像佛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恰好是這兩字的諧音。單由這一例看起來,喬氏溶化各種語言的能力及其文字的富于暗示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喬氏此書在尚未完成期間曾發(fā)表過幾個片段,其中之一Anna Livia Plurabelle是全書中最有名而且最惹批評家注意的一章。Anna Livia的名字在以前也曾出現(xiàn)過,但在第一部結(jié)尾時,她竟占了整整一章(此章曾于1928年冬印為單行本發(fā)行)。關(guān)于本章的主旨,說法有許多不同。賽治(Robert Sage)認為這一段念起來韻律十分優(yōu)美的散文主要的題材有二:一是安娜利味亞和都柏林城——都柏林,愛爾蘭自由邦的首都,是一向被喬氏用來作他作品的中心的。除此以外這一章又是全世界的河流的故事。說起來讀者們也許會不相信,但據(jù)伊斯特門(Max Eastman)在他的《文學(xué)的心境》(The Literary Mind)一書中說:喬氏自己曾對眾宣言:他在書中用諧聲字及其他巧妙的方法織入約五百條河的名字。伊氏在后面加了一段諷刺的按語,說道他費了幾夜工夫,用了十幾國的字典,只能發(fā)掘出四五條河來,其余的都不知在哪里。

單從表面看起來,本章不過是兩個嘮叨的洗衣老婦人隔河的對話:

啊告訴我關(guān)于安娜利味亞一切的事情——我要聽關(guān)于安娜利味亞一切的事情。那么,你認得安娜利味亞嗎?當然啦,我們都認得安娜利味亞。把一切都告訴我?,F(xiàn)在就告訴我。你聽見時就會死的。

這一章就是這樣起始。全篇的聲調(diào)酷似水流,有時甚至連河岸的寬狹及曲折都設(shè)法表示出來。除此以外,喬氏更似乎應(yīng)用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與流質(zhì)性有關(guān)系的字;因此,有些人說,就是不識字的人只聽聲音也會了解的。

喬氏文字的音樂性是言語所不能形容的。它們的效果似乎不只是因為聽覺:例如“安娜利味亞”的收尾——我個人認為全書中最美的一段:

Can’t hear with the waters of.The chittering waters of.Flittering bats,fieldmice bawk,talk.Ho!Are you not gone ahome?What Thom Malone?Can’t hear with bawk of bats,all thim liffeying waters of.Ho,talk save us!My foos won’t moos.I feel as old as yonder elm.A tale told of Shaun or Shem?All Livia’s daughter-sons.Dark hawks hear us.Night!Night!My ho head halls.I feel as heavy as yonder stone.Tell me of John or Shaun?Who were Shem and Shaun the living sons or daughters of?Night now!Tell me,tell me,tell me,elm!Night night!Telmetale of stem or stone.Beside the rivering waters of,hitherandthithering waters of.Night!

除了喬氏自己特殊的文字,其他哪種文字能產(chǎn)生這樣的效果?我們不只聽見流水的聲音,老婦人的閑話(關(guān)于她們所洗的衣服的主人),但喬氏使我們十分親切地感到夜的來臨。當影子慢慢地橫到河上時,她們的聲音變成模糊不清了,流水和黑暗迷惑了她們。最后一個“突變”到來,河面(Liffey是那條河的名字)靜靜的看不見人影。只有一塊大石和一株榆樹遠遠的隔河對著。

在剛才那一小段里,普通的讀者一定會發(fā)現(xiàn)許多怪字,譬如My foos won’t moos,喬氏的新字大半是十分合理,而且比英文更好聽,更富于“含意”(shade of meaning)的。隨便拿一句話來看吧:His onsaturncast eyes in stellar attraction followed swift to an imaginary swellaw,O,the vanity of vanissy!All ends vanishing!這短短的一句話將約翰(Jaun)的性格描寫得淋漓盡致。Onsaturncast是“向上”(Saturn星名)加上uncertain“懼怯,意志動搖”的意思。Stellar用的是一個文學(xué)史上的掌故。Stella是斯威夫特(Swift)的愛人的名字。此處因為形容詞,故加一r為尾。底下followed swift的雙關(guān)意是大家都可以看出的。接著(不要忘了,約翰是在給二十九個少女信徒講道)他口吃地指點一只燕子,可是事實上天堂中并沒有鳥,于是“一切都是空虛的??!”他嘆息道。Vanissy是Vanessa和Vanity的合并,一方面作為引證《圣經(jīng)》上的文字,另一方面不叫人忘記斯威夫特的掌故——Vanessa是斯氏另一個愛人的名字。

由以上的例看起來,大家就可以明白喬氏的文字雖難,是值得我們用心研究的。它是苦思及勞作加上絕頂?shù)奶觳诺漠a(chǎn)生品。有許多他造出來的字我們敢說將來準會變成英語的一部分的?!拔淖质腔畹摹保栌糜旯℉ugo)一句話來說,它必須不斷地吸入新字,拋下舊的,才能趕上時代及作家們的需要。

《菲尼根的醒來》另外一個特質(zhì)就是他對于“時間”的把握。在后一點上,他足可以和普魯斯特(Proust)并駕齊驅(qū)。我們由亞當夏娃在伊甸園中犯罪被逐到天使的戰(zhàn)爭,然后一躍而至滑鐵盧和威靈頓的紀念碑——這種速度是其他作家所萬不敢嘗試的。我們正像以光的速度奔越過以往的歷史,以致相隔數(shù)百年的事都同時閃耀出來,呈現(xiàn)在我們眼底。

關(guān)于本書有許多有趣的逸話。除了應(yīng)用地上的一切河名之外,喬氏更借用了地獄及天堂里八條河的名字。他又費力地翻閱二十九國字典找尋“平安”(peace)一字的說法,以便用二十九個不同的法子來稱呼書中一個女人物。這一切都告訴我們,喬氏是一個如何肯苦干的作家,絕不是如一般人所想的那樣瘋狂或怪誕。他不求聲名,只管埋頭工作,雖然他知道出版后能充分欣賞他的作品的將只有極少數(shù)的人。

(原載《西洋文學(xué)》,1940年,第2期。)

  1. James Joyce,Finnegans Wake,F(xiàn)aber and Faber,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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