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與惆悵的小夜曲
——讀李金發(fā)的《琴的哀》
一個二十一、二歲的青年,身居法國的塞納河畔。一邊醉心于雕塑的泥塊和小刀,一邊沉浸在法國象征派詩的氛圍中。他用美麗而晦澀的音調,唱出了中國新詩最初的象征主義的歌聲?!肚俚陌А肪褪瞧渲械囊磺?。
這是語言造就的聲音的雕塑:琴聲的悲哀。但這琴只是一個象征的符號或載體。它還有一層更深的內涵,就是對人生美滿的期待與現實不盡的憂愁的矛盾,個人的價值和追求不被理解的痛苦。這矛盾,這不被理解的心境,形成了一張痛苦與憂愁的網。《琴的哀》就來自這痛苦與憂愁的網織成的歌,一曲憂郁而美麗的歌。
李金發(fā)很注意詩歌意象暗示感情的作用,不大直露地宣泄感情。琴的意象是他找到的一個象征的載體。一個無生命的物體溝通了抒情主人公“我”和抒情的內涵即內心的痛苦與憂愁。琴的哀音,琴的歡樂,也就成了詩人內心失望與期望、痛苦與歡悅的象征了。
詩人把自己的第一本詩集題名《微雨》。這首詩開頭兩行就是“微雨濺濕簾幕,/正是濺濕我的心。”詩集題名由此而來,可見詩人心中這篇東西的位置了。這里詩人在渲染,渲染環(huán)境氣氛,渲染琴聲,也渲染“我的心”?!拔⒂辍本筒⒎亲匀坏默F象,而升華為詩人經驗世界的象征意象了。陽光照耀的心是明亮的,可是詩人的心卻是濕的,這是被淅淅瀝瀝的雨打濕的。誰說這打濕心的“微雨”又僅僅是自然而沒有現實的影子呢?雨如此,風也如此,心被雨打濕了,琴聲也被風的搖撼“震得不成音了”!這節(jié)詩起得很自然,卻又意蘊頗深,“濺濕的心”也是極富感情色彩的意象。
第二節(jié)詩情的逆轉增強了詩的張力,即表達感情的彈性。詩人沒有屈服于命運的風雨,依然懷有對美滿人生熱烈的期待。即使風在搖撼,這琴仍然奏出它美麗的聲音。當它奏出那最高最美的聲音時,它似乎與自己的心相一致,在聲聲傾訴,“預示人生的美滿”,雖然天空被白云遮蓋,但“我”的對人生美滿的期望卻是頑強的,它將沖破層層云彩,像太陽一樣露出來,給“我”“濕了的心”以光亮和溫暖。在奏過一段低沉的前奏曲之后,詩人的琴聲帶上亮色的調子,奏出一曲期待美滿光明的歌聲?!奥恫怀鋈展獾奶炜?,/白云正搖蕩著,/我的期望將太陽般露出來。”在五四初期的新詩中,這樣的自由句式與新穎想象相融合,給人一種親切的暗示,也是對詩歌藝術美不可多見的開拓。
這支憂郁的小夜曲以痛苦幽怨的色調進入了一個沒有終止音符的尾聲。隱曲的琴聲被詩人心靈的直抒代替。似乎應該很好懂了,但由于詩人用了一個跨度太大而又意義難以捉摸的代詞,就大大加劇了這節(jié)詩的晦澀性?!拔矣幸磺袘n愁,/無端的恐怖,/她們并不能了解呵?!边@里的“她們”是指什么?是微雨?是“不相干的風”?是“震得不成音”的琴聲?還是露不出日光的天空中“搖蕩著”的白云?或者是那些無法認識和理解自己的現實社會里的人們?按著詩人的思維發(fā)展和詩歌語法的邏輯,似應指琴聲,而又暗示社會帶給自己的不公平的命運。琴聲可以傾訴自己的惆悵的心境,可以表達自己歡樂的期待,但是她們并不理解自己內心的悲哀和無端的恐怖。這模糊的代稱,是詩人的一點藝術權利,也增加了讀者審美創(chuàng)造想象的天地。作者把更大的回旋天地給了讀者:我的憂愁與恐怖是無法被理解的,那么我的濕了的心將怎樣呢?詩人給了讀者一個不確定的答案:“我若是到原野上時,/琴聲定是終止,或柔弱地繼續(xù)著?!鼻俾暉o論終止,無論繼續(xù),我內心的憂愁都是無有終了地延伸著,擴展著,在孤獨而荒涼的空曠的原野上……
“琴的哀”實際上是無法實現“人生的美滿”的悲哀。琴聲、心聲和自然的雨聲、風聲交匯成一支人生缺陷美的小夜曲。作者懂得象征詩注重渲染氛圍與意象暗示的功能,也懂得傳統詩中注重余音與回味的言外之美的特征,使得這支小夜曲組建得完整而又有起伏迭蕩,親切而又有陌生的新穎感,又在象征和傾訴的結合中有不盡的余音。
(孫玉石)
琴的哀
李金發(fā)
微雨濺濕簾幕,
正是濺濕我的心。
不相干的風,
踱過窗兒作響,
把我的琴聲,
也震得不成音了!
奏到最高音的時候,
似乎預示人生的美滿。
露不出日光的天空,
白云正搖蕩著,
我的期望將太陽般露出來。
我有一切的憂愁,
無端的恐怖,
她們并不能了解呵。
我若走到原野上時,
琴聲定是中止,或柔弱地繼續(xù)著。
(選自《微雨》,北京北新書局,19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