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李白與唐代文化精神
詩歌是文化的一種,它不但要受到文化中其他因素的種種制約和影響,而且還是文化的一種反映和表現(xiàn)。如果說文化是一個大系統(tǒng),那么詩歌就是文化大系統(tǒng)中的一個子系統(tǒng)。子系統(tǒng)是大系統(tǒng)的一部分,同時它與大系統(tǒng)的其他各部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李白的詩歌和唐代文化的關系就是如此,它們是密切相關的。李白的詩歌既受著唐代文化廣泛深刻的影響,同時它也猶如一面鏡子,折射著唐代文化的光輝。他的詩歌,受到了唐代文化中的各種因素諸如哲學、歷史、宗教、習俗、風尚、旅游、飲食、音樂、舞蹈、繪畫、書法及前代文學與文化傳統(tǒng)等方面的深刻影響;同時,它也是唐代文化各方面的集中體現(xiàn)和反映。二者是互為因果的。如果我們不深入了解唐代文化的燦爛成就,就不可能深刻地理解李白的詩歌;同時,通過李白的詩歌,我們也可以一窺大唐文化的燦爛和偉大。在唐代文化中,盛唐時期的文化最具有代表性,它是唐代文化最集中的表現(xiàn)。
唐朝是我國封建時代最強盛的朝代。尤其是盛唐時代,無論是在政治、經濟還是在文化方面都是空前的強大,繁榮昌盛。它是當時的亞洲乃至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它的版圖,東至庫頁島,西至咸海,北至貝加爾湖,南至州(按:今越南中部),國土十分遼闊。唐朝的聲威遠及四海:東至日本、朝鮮和東南亞,南至印度支那、印度和阿拉伯,西至歐洲的東羅馬帝國。當時的國際商隊的駱駝,馱著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和中國的工藝品,通過絲綢之路,橫穿亞歐大陸;外國商人的船只也滿載著中國貨物,通過海上絲綢之路,直達世界各國。同時外國的商品,如日本布、高麗參、林邑象牙、天竺香料、大秦珠寶,都可以在長安的市上買到。在文化方面,唐人一方面大敞胸懷,對外開放,廣泛地吸收外來的文化,如天竺的佛教、波斯的祆教、大秦的景教及西域各國和各民族的雕塑、音樂和舞蹈;一方面融而化之,和自己的民族傳統(tǒng)文化結合在一起,創(chuàng)造出了光輝璀璨的大唐文化。如唐代的詩歌、唐代的音樂、唐代的舞蹈、唐代的書法、唐代的繪畫等,一直都是我們民族的文化瑰寶。尤其是唐詩,更是唐代文化的精華。在唐代詩壇上,李白和杜甫站在時代的頂峰,他們是唐代詩人最杰出的代表。其中李白更是盛唐詩人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個。他的詩歌是盛唐氣象和盛唐之音的典型體現(xiàn)。
李白的詩歌體現(xiàn)了唐代文化的浪漫精神。唐朝的初盛時期,正處于中國封建社會的上升時期。當時的士人多懷著遠大的理想、飽滿的激情、開放的胸懷、美麗的幻想,走向政治和歷史的舞臺。盡管他們也經歷著種種的坎坷和磨難,飽嘗過生活的種種不平和辛酸,但是他們始終是高昂向上的,朝氣蓬勃的,對未來充滿著幻想和希望。他們懷著“欲上青天覽明月”的浪漫情懷,做著“致君堯舜上”和“立登要路津”的卿相之夢,來尋找他們的政治道路,實現(xiàn)他們安社稷、濟蒼生的報國理想。他們或置身廟堂,或從軍邊塞,或暫隱山林,或漫游天下,無不想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yè),奉獻出他們的才能。正是這種浪漫的精神,鼓舞著他們在政治和文化舞臺上上演了一出出精彩動人的歷史劇,譜寫了一篇篇聲情俱佳的壯麗詩篇。盛唐的文學藝術也充分體現(xiàn)了這種浪漫精神。盛唐的音樂和舞蹈,如羌管、羯鼓急促的節(jié)奏,胡旋、霓裳飛旋的舞姿,情調熱烈奔放;盛唐的繪畫,如大、小李將軍的金碧山水,色彩絢爛,吳道子的人物畫像、敦煌壁畫的飛天,衣帶飛舞飄動,充滿了浪漫的想象;盛唐的書法,如張旭的狂草,龍飛鳳舞,酣暢淋漓,飽含著生命的活力;盛唐的詩歌,意氣風發(fā),雄渾豪邁,洋溢著青春的激情。李白就是這種浪漫精神的杰出代表。李白像盛唐其他詩人一樣,胸懷壯志,許身報國。不過他的理想更高,氣魄更大,幻想更濃。他要做管仲、晏嬰、諸葛亮和謝安等為帝王之師那樣的宰相,建立“寰區(qū)大定、??h清一”那樣的蓋世功業(yè),想通過用帝王之術、王霸大略,游說人主,立為卿相的一鳴驚人的非常之舉,來實現(xiàn)他的政治理想。他“不求小官,以當世之務自負”,對進士、明經之類的科舉考試和郡縣僚佐一類的小官,不屑一顧。時人以“橫海鯤、負天鵬”視之。在朝中,他“戲萬乘若僚友,視儔列如草芥”,“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其他諸如國忠捧硯、力士脫靴、貴妃侍酒、龍袖拭涎之類的傳說,更是他高大的人格和浪漫精神的體現(xiàn)。不過李白的浪漫精神,主要還是表現(xiàn)在他的詩歌上。他的詩歌,立意高遠,熱情奔放,想象豐富,神與物游。如江河入海,波濤澎湃;如天馬行空,無拘無束;如白云在天,卷舒自如。其熱情似火,飄逸似仙,絢麗似虹,奇峻似山,洋溢著浪漫主義的激情。
李白的詩歌體現(xiàn)了唐代文化自由開放的精神。唐代處于中國封建社會的上升時期,唐代的統(tǒng)治者,尤其是唐太宗和唐玄宗,他們的心胸都比較闊大,政策比較開明,敢于吸收和容納不同的思想和意見。不管是中國的傳統(tǒng)思想,還是外國的思想和文化,他們都采取“拿來主義”,為我所用。他們對中國的傳統(tǒng)思想儒、道、釋(按:此時的佛教已經中國化了),三教并用,對外國的宗教如大秦景教(按:即羅馬的基督教)、波斯的祆教(按:即伊朗的拜火教)等,也敢于接收容納。對于外域或外族的文化藝術如胡人的服裝、印度和西域的音樂和歌舞,都大膽地吸收過來,為我所用,化為本民族文化的血肉營養(yǎng),表現(xiàn)出泱泱大國的恢弘氣度。因此,唐代的士人大多不是謹小慎微、老死窗下的拘拘儒生,他們眼界開闊,思想解放,心胸豁達,磊磊大方,不拘小節(jié),還有輕文尚武的一股俠風。李白于此尤甚,他集儒、釋、道、俠于一身,十歲通百家,十五好劍術,二十習縱橫,二十五攜書劍辭親出蜀,游歷天下,有膽有識,亦文亦武。喜建功名,而又不被功名所縛。平交王侯,游戲公卿,視權奸如雞狗,棄富貴如糞土。他“混游漁商,隱不絕俗”,廣交三教九流,任俠使氣,揮金如土。他興趣廣泛,涉獵甚廣,對音樂、歌舞、繪畫、書法等藝術都相當精通,對兵法相當熟悉,對騎射擊劍甚為嫻熟。李白不僅對傳統(tǒng)文化全面地批判繼承,對外來的文化也廣為接觸,他的家世就頗有胡化的色彩,對西域文化比較熟悉。正是因為他視野開闊,心胸豁達,所以他處世為人頗為通達,個性開朗,思想自由,不為儒家傳統(tǒng)的思想和世俗禮教所束縛。他的詩歌,擺去拘束,放浪恣肆,無所畏懼,暢所欲言,跌宕有致,縱橫馳騁,如自由翱翔、云游八裔的大鵬,充滿了盛唐時代的理想主義和自由精神。
李白的詩歌體現(xiàn)了唐代文化的創(chuàng)造精神。唐代文化在對前代傳統(tǒng)文化的繼承、對外來文化借鑒和吸收的基礎上,有新的創(chuàng)造和發(fā)展。大唐混宇南北,天下一統(tǒng),又對外實行開放政策,因此,在文化方面,它既有北方文化的樸實和剛健,又具有南方文化的綺麗和清秀,同時又具有外來文化的新奇。這在唐代的詩歌、音樂、舞蹈、繪畫和書法等文學藝術方面都有充分的表現(xiàn)。盛唐時代崇尚創(chuàng)造,像盛唐的十部樂,霓裳羽衣舞,公孫大娘的劍器渾脫,李思訓的金碧山水,吳道子的人物畫,王維的水墨山水,楊惠之的雕塑,張旭的草書,顏真卿的楷書,佛教的禪宗,道教的坐忘派,王、孟的山水田園詩,高、岑的邊塞詩,以及李、杜的詩歌,大多是開派立宗、空前未有的文化奇觀,呈現(xiàn)出盛唐時代旺盛的創(chuàng)造精神。李白對自己的創(chuàng)造才能非常自信。他曾說過“天生我材必有用”,他的詩歌可以說是盛唐文化創(chuàng)造精神的代表。李白詩歌的創(chuàng)造精神主要表現(xiàn)在其詩的思想和藝術形式兩個方面。在思想上他空前解放,言前人所未敢言,他嘲堯舜,笑孔丘,諷刺皇帝,戲弄權貴,非圣無法,大膽至極,在古人中,素以狂傲著稱,幾乎無人可比。在詩歌藝術方面,他借鑒書法、音樂等手法為詩,得心應手,揮灑自如,尤其是對歌行和絕句等詩體,進行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展,遂成千古絕唱。李陽冰對李白詩歌的評價最為貼切:“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辭。凡所著述,言多諷興。自三代已來,風騷之后,馳驅屈、宋,鞭撻揚、馬,千載獨步,唯公一人……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橫被六合。可謂力敵造化歟!”
李白詩歌體現(xiàn)了唐代文化的包容精神。盛唐文化如“黃河落天走東?!保w現(xiàn)出一種眾流歸海的大度和包容精神,所以盛唐文化才能呈現(xiàn)出恢弘氣象。它充分地表現(xiàn)出中國文化的博大和消融能力。大海不棄微涓,故能成其大;盛唐文化不論是對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或是對待外來文化,都能兼容并蓄,故其能包羅宏富,豐富多彩。盛唐時代三教并行,文化環(huán)境比較寬松,藝術風格百花齊放,爭奇斗艷。李白的詩歌也是這樣,幾乎容納了盛唐文化的各個方面。在他的詩歌中,充分地反映了唐文化的豐富多彩。他的詩歌有儒家的熱情、道家的超曠、兵家的奇詭、縱橫家的奇縱、釋家的空靈及神仙家的高逸。不僅內容豐富,而且風格多樣,有的雄奇,有的飄逸,有的高華,有的平易,有的清新,有的綺麗??傊?,充分地呈現(xiàn)出了盛唐文化的包容精神和恢宏氣象。
李白的詩歌是唐代文化的一株奇葩,它在盛唐文化中最具代表性。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李白是盛唐文化的體現(xiàn)者,是盛唐的詩魂。是唐代文化哺育了李白及其詩歌。同時,李白及其詩歌,也給唐代文化做出了杰出的貢獻,增添了絢麗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