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 陸機《文賦》
晉初文學首推二陸;即就文學批評言,二陸亦較為重要。陸云《與兄平原書》凡數(shù)十通,大率討論文事;不過以其過涉瑣碎,無關弘旨,故不贅述。今僅就陸機《文賦》言之。其《文賦自序》雖謂“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似乎于文學之精微處未曾論及;但是他畢竟是“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者,畢竟是“每自屬文,尤見其情”者,所以無論如何頗能道出作文之利害所由。劉勰《文心雕龍》之論《文賦》,雖謂其“巧而碎亂”,似有貶辭。但其碎亂之故,由于為賦體所限,似不應以是為病;至其精微之處,則固不得不以“巧”許之。(6)
陸機自謂“普辭條與文律,良余膺之所服”。所以論文亦頗講及一些粗跡。如在積極方面,主張:
一、選辭 其目的要使“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抱暑者咸叩,懷響者畢彈”。使不注重選辭,則其弊為“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
二、謀篇 其方法:“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之顯,或求易而得難?!狈駝t不能謀篇,其弊成為“或仰逼于先條,或俯侵于后章”了。
三、擇體 其標準是:“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p>
四、定旨 其規(guī)律是:“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p>
其在消極方面則主張:
一、勿模襲 陸機雖近于古典派,但不過沿襲以前文人的技巧使之益進而已,他決不如明代前后七子之句剽字竊以為古者。所以他又說:“雖杼軸于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茍傷廉而衍義,亦雖愛而必捐?!泵靼走@一點則知六朝文人雖多屬于古典文學,而一二足以代表的名家,卻都是善于新變者。此又陸機所謂“謝朝華于已披,啟夕秀于未振”也。
二、去疵累 有時得了一二佳句,固然足使累句增光,即他所謂“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剪,亦蒙榮于集翠”者是。但是疵累過多有時也總不免“混妍蚩而成體,累良質(zhì)而為瑕”了。
這些都是所謂辭條文律。他再進一步論及為文之難,不易到恰好的地步:重質(zhì)而輕辭,則雖應而不和;重辭而遺情,則雖和而不悲;任情而無檢,則雖悲而不雅;約情而止禮,則既雅而不艷。此則成為批評上的問題,不僅是修辭上的問題了。所以他又說:
若夫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樸而辭輕;或襲故而彌新,或沿濁而更清;或覽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猶舞者赴節(jié)以投,歌者應弦而遣聲。是蓋輪扁所不得言,故亦非華說之所能精。
粗跡可以言而不可以泥。所以不可以泥之故,即由于要“因宜適變”。這個“因宜適變”,便是所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得之于心而應之于手,即作者亦不自知的,所以不可以言傳了。但此雖非華說之所能精,而陸機卻頗能道出為文之甘苦,頗能攫住文學的要領。
第一項是天才,文學的天才,不是眾人所同具,即有此天才的人其等量又不可以相齊。固然衡量作者的天才不必如什么八斗或幾斗的量法,但是創(chuàng)作之必賴于天才是無可疑的。他說:
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龠之罔窮,與天地乎并育。雖紛藹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缄恐畬铱?,病昌言之難屬。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
司馬相如之論賦心,謂得之于內(nèi)不可得而傳,曹丕之論文氣,謂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些都是說明才性之有特長,所以這猶不是陸機《文賦》的長處。
第二項是情感,這也是一般人所共知?!对娦颉匪^“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班固所謂“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fā)”。不過他再申說一些“感于物而動”的道理而已。他說:
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心懔懔以懷霜,志眇眇而臨云?!镀P,聊宣之乎斯文。
這些都是說明即景生情的實感。
第三項是想像。文學重要的生命有二,一是實感,一是想像力,要能從想像力中活躍出實感來,才盡文學家的能事。《文賦》中間描寫想像力的方面卻頗有精彩。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瞳矇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于是沉辭怫悅,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lián)翩,若翰鳥纓繳而墜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華于已披,啟夕秀于未振。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
上天下地,往古來今,都在想像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nèi)。“籠天地于形內(nèi),挫萬物于筆端”,如此才見得想像力的豐富瑰偉。
第四項是感興,不論何種藝術,待到他組成作品的時候,他所經(jīng)歷的過程,總不能越過感興一個階級,而于文學為尤甚。所謂感興即是感情的一種興奮狀態(tài)。感興濃到不能自禁的時候便須發(fā)揮其天才,宣泄其情感,而運用其想像以成為作品。文人作文,詩人作詩,都在能擒住這一種感興而已。此意亦發(fā)自陸機,其所論亦頗精到。他說:
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
感興方濃不能遏止其發(fā)露,感興不來不能勉強去醞釀。這一節(jié)形容感興的起滅,確是所謂“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才能深知此中之甘苦者。
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fā)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齒。紛威蕤以遝,唯豪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
這是說感興來的時候,醞釀成熟,故能提起銳筆,一呵而就;此所以“或率意而寡尤”。
“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攬營魂以探賾,頓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边@是說感興不來或感興已去的時候,即使欲勉強作文而時機未熟,不免徒勞無功,此所以“或竭情而多悔”。
這些都是他較精微的方面,而想像與感興尤為他獨到的見解。(7)
至其在文學批評史上承前啟后的關系則為:(1)文體的辨析,(2)駢偶的主張,(3)音律的問題,茲分言之于下:
自曹丕論文,創(chuàng)為四科之論,而桓范《世要論》亦有《序作》、《贊象》、《銘誄》諸篇說明各體之旨。(8)如《序作》篇云:
夫著作書論者,乃欲闡弘大道,述明圣教,推演事理,盡極情類,記是貶非,以為法式,當時可行,后世可修?!浪字瞬唤庾黧w,而務泛溢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辭麗而貴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惡其傷義也。故夫小辯破道,狂簡之徒,斐然成文,皆圣人之所疾矣。
《贊象》篇云:
夫贊象之作,所以昭述勛德,思詠政惠,此蓋詩頌之末流矣?!粞圆蛔慵o,事不足述,虛而為盈,亡而為有,此圣人之所疾,庶幾之所恥也。
《銘誄》篇云:
夫渝世富貴,乘時要世,爵以賂至,官以賄成,……此乃繩墨之所加,流放之所棄;而門生故吏,合集財貨,刊石紀功,稱述勛德,高邈伊、周,下陵管、晏,遠追豹、產(chǎn),近逾黃、邵,勢重者稱美,財富者文麗。后人相踵,稱以為義。外若贊善,內(nèi)為己發(fā)。上下相效,競以為榮。其流之弊,乃至于此。欺曜當時,疑誤后世,罪莫大焉。
綜其所言,亦大抵曹丕“書論宜理,銘誄尚實”之義。至陸機《文賦》遂益說明體裁之性質(zhì)。其言云:
詩緣情而綺靡。——李善《文選注》(以下簡稱“李”):“詩以言志,故曰緣情;綺靡,精妙之言?!蓖蹶]運《論詩文體法》(以下簡稱“王”):“詩,承也,持也。承人心性而持之,以風上化下,使感于無形,動于自然。故貴以詞掩意,托物寄興,使吾志曲隱而自達,聞者激昂而欲赴。……非可快意騁詞自仗其偏頗,以供世人之喜怒也。
賦體物而瀏亮。——李云:“賦以陳事,故曰體物。瀏亮,清明之稱?!蓖踉疲骸百x者詩之一體,即今謎也。……莊論不如隱言,故荀卿、宋玉賦因作矣。漢代大盛,則有相如、平子之流以諷其君。太沖、安仁發(fā)攄學識,用兼詩書,其文爛焉。要本隱以之顯,故托體于物而貴清明也?!?/p>
碑披文以相質(zhì)。——李云:“碑以敘德,故文質(zhì)相半?!蓖踉疲骸氨加趶R,碑文則始墓道。以文述事,而不可以事為主。相質(zhì)者,飾質(zhì)也?!?/p>
誄纏綿而凄愴?!钤疲骸罢C以陳哀,故纏綿凄慘。”
銘博約而溫潤?!钤疲骸安┘s謂事博文約也。銘以題勒示后,故博約溫潤。”王云:“銘記一類也,言欲博,典欲約?!?/p>
箴頓挫而清壯?!钤疲骸绑鹨宰I刺得失,故頓挫清壯?!蓖踉疲骸绑甬斅柭?,故當頓挫?!?/p>
頌優(yōu)游以彬蔚?!钤疲骸绊炓园龉γ溃赞o為主,故優(yōu)游彬蔚?!蓖踉疲骸昂笫乐灒詰瀑澣酥?,故貴優(yōu)游不可謂譽?!陨辖杂许嵵?。詩之末流,皆主華飾?!?/p>
論精微而朗暢。——李云:“論以評議臧否,以當為宗,故精微朗暢?!蓖踉疲骸笆欠遣粵Q,論以明之,故必探其精微,使朗然而曉?!?/p>
奏平徹而閑雅。——李云:“奏以陳情敘事,故平徹閑雅?!蓖踉疲骸白嗍┚?,故必氣平理徹?!?/p>
說煒燁而譎誑。——李云:“說以感動為先,故煒燁譎誑?!蓖踉疲骸罢f當回人之意,改已成之事,譎誑之使反于正,非尚詐也。——以上皆無韻之文,單行直敘?!?/p>
此亦重在各種體制與風格之關系。與曹丕《典論·論文》所云相同,而與后世劉勰、司空圖諸人之論風格者相異。蓋他們只重在說明某種文體之標準的風格,以為文體辨析之準則,所以不免偏于古典的傾向也。
至其駢偶的主張也與其作風有關。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評潘、陸語稱為“縟旨星稠,繁文綺合”。所以他的論文主張亦偏主妍麗。他說:“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這種主張,實開元嘉文學的風氣,顏延年、謝靈運等的作風都自此出。(9)
此外他所提出者猶有音律的問題。司馬相如之論賦跡,雖云“一經(jīng)一緯,一宮一商”,似乎已經(jīng)明白音律的重要。迨至陸機始漸發(fā)揮斯義。他說:“暨音聲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彼坪鹾笫浪^“韻”、“和”的問題,陸機已啟其端。不過此時于音韻方面的辨析還不精,所以他的所謂音律是指自然的音調(diào)而言。他說:“塊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緯。”又云:“或寄辭于瘁音,徒靡言而弗華?!庇衷疲骸肮售{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逼湓u論文字都重在音節(jié)。則知沈約所謂“潘、陸、顏、謝,去之彌遠”者,不過指人工的音律言耳。所以這種主張也未嘗不是永明文學的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