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版原序
這本求超越、求解脫的書,人卻每把我鎖在其中。我趁這次重版的機會,為新的讀者們寫下幾點感想,并對這書寫作的始末做一更率直的供認,借以稍釋它以往的重負。
一、《地糧》不說是一本病人所寫的書,至少是當他正在恢復(fù)康健,或是痊愈后所寫的書——這人卻曾是病者。即在本書的詩情中,已足顯示出這種把生命當作行將失去的東西,而猛力地想把它抓住的企圖。
二、我寫這書,正當文學(xué)在極度的造作與窒息的氣氛中;而我認為亟須使它重返大地,用赤裸的腳自然地印在土上。
這書怎樣地與當時的趣味相左,只看它整個的失敗就能想見。沒有一個批評家曾提到它。十年中它正好銷出五百本。
三、我寫這書,正當自己結(jié)婚后,生活開始固定起來。我自愿地放棄某種自由,而這自由卻正是我在書——一件藝術(shù)品——中所愿加倍地追償?shù)?。不用說,我在極真摯的心情下寫這本書,但同樣真摯的是我心中的否認。
四、我再聲明:我并不使自己止于此書。我所描繪的這種飄忽與隨機的狀態(tài),我只畫下其中的輪廓,正像小說家畫下他主人公的輪廓,而這主人公雖然跟作者有相似之處,卻只是作者自己想象的產(chǎn)物。即在今日我仍感到,當我畫下這輪廓時我必先使它與我自己分離,或者也可說,先使我自己與它分離。
五、人每以這少年時代的著作來審判我,仿佛《地糧》中的倫理觀即是我畢生的倫理觀,仿佛我自己第一個就不遵守我所給予我年輕讀者的忠告:“拋開我這書,離開我!”是的,我曾立刻離開那曾是寫這《地糧》的我;所以當我回省我一生,我注意到其中最顯著之點,不是我的無恒,而相反地,正是我的一致。這種內(nèi)心與思想的一致我敢相信是絕無僅有的。在臨死前能親見自己始終貫徹一己所主張的那些人,我愿有人能把他們的名字列舉出來,我將在他們的身旁占一席地。
六、更進一言:有些人在這書中只知看到,或只承認看到對欲望與本能的頌贊。我認為這多少帶點近視。在我,當我重展這書時,我所看到的,更是對貧乏真諦的闡發(fā)。我拋開其余一切,至今矢志所保留的仍是這一點。因此之故,才有我日后援引福音中的主張,即是于“忘去自身”中完成自身最高的實現(xiàn),完成幸福最大的要求與其無止境的期許。
“愿我這書,能教你對自己比對它感興趣,而對自己以外的一切又比對你自己更感興趣?!边@話你在引言與卷末都能念到。又何須強我復(fù)述?
安·紀
一九二六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