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良大伯

人海漂浮散記 作者:智量 著


王良大伯

他就是王良大伯

他是一個老黨員,老革命,1944年以前是游擊隊員。有一次在石家莊附近日本人占領地區(qū)給解放軍收集情報,讓敵人抓住,鬼子兵打掉他幾顆牙齒,打斷幾根肋骨,還用香煙頭在他身上燙了兩百多個疤,他也沒有招出一點事情來。四十多年前,1958年。我當上右派,被送往太行山下一個叫做羊角岙的山村。分配我去他家落戶。我有了這個事先得到的印象,還沒有見面,已經對他懷有一種崇敬感。

那天中午,我背上行李,走十幾里山路來到羊角岙,到村支部去報到。辦公室里沒有人,我便坐在門前的土臺上打盹。

我睜開眼睛時,發(fā)現身邊坐著一個人。他縮起身子,正吧唧吧唧地抽著他的旱煙鍋子。看我醒來,才跟我說話。

“醒啦。”他說。一邊在鞋幫上扣打煙鍋里的煙灰。

這時我看清,他又瘦又干又矮,嘴是癟的,門牙全沒有了。棕黑色的臉膛上滿是皺紋和塵土,腰背佝僂著,一身舊黑布衣裳,頭上是一塊發(fā)黃的白毛巾,把耳朵以上全包住。他好像是他身后那灰撲撲的太行山上的一塊石頭,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

“我來接你。走!”他說,眼睛并不看我。

他背起我的行李便走向院外。我要把行李接過自己背,他把身子扭開,還反手又把我的背包也提在手上,再說一聲“走”,便邁開了步。我乖乖跟在他身后。

他就是王良大伯。

“要好好改造呢!”

他讓我和他十五的兒子大竹睡在驢圈旁的一張大炕上。他還有兩個女兒,大的叫青竹,十五歲,是個啞巴(她后來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將在另一篇短文里來講)。小的叫小竹,四歲,圓圓的小臉。大娘四十歲左右,正在懷孕,行動不大方便。

大伯那時大約不到五十歲,是家里唯一的勞動力。他生活很有規(guī)律,每天天一亮,他站在院子里咳嗽一聲,這是全家的起床令。早飯是沒有的,但是我和大竹例外,每人有一碗小米粥。兩只飯碗旁放一個巴掌大的包谷面貼餅,是給大竹帶去學校當午飯的。幸虧我第一次早飯時沒有伸手拿,否則會很尷尬。大伯自己則是俯身在水桶上喝一瓢他剛剛擔來的井水,用最后一口水把臉一抹,他的早餐和漱洗便都有了,然后他就帶上我下地去。

他總是一句話也不說。不過跟我一同干活的人幾次告訴我:“王良叫你悠悠兒干,莫累著?!笨梢娝麑ξ沂顷P心的。

我在他家住下十幾天以后的一個早晨,隨他下地時,我才聽見他對我說話,他說:“好好干。這才對呢。要好好改造呢!”這時我知道,他是在有意識地關心我,幫助我改造,而且他對我的勞動態(tài)度是滿意的。

他家人口多,收入少,便給隊里代養(yǎng)兩頭驢,每年能得大約80個工分。用驢的人每天一早,在大伯喂過草料以后,把驢牽走,晚上下工再還回來。這時他總要把驢身子上上下下全摸過,看有沒有傷口,再遛幾步,看腿瘸不瘸,才讓人家走。然后用一把軟掃帚給驢子全身掃去塵土,再讓它們在門前痛痛快快打一陣滾,解掉乏氣,才栓到槽上叫它們飽餐。

驢吃的草料必須用鍘刀鍘短。我見大竹每天放學后要花許多時間蹲在鍘刀前,為大伯往刀刃下送草,我叫他去做功課,這事由我來做。大伯用不好意思的微笑向我表示謝意,但卻叫我撳刀,由他來送草。撳刀是很吃力的,好幾次我都暗暗希望他能和我交換個位置。但是自從我?guī)退蛇@個以來,他從不叫我送草,只叫我撳刀。只是又過了很長時間,我才知道村里發(fā)生過多次鍘掉送草人手指頭的事,我才醒悟到王良大伯的用心。

他家的飯食幾乎頓頓都是白水煮豆角和包谷面貼餅。大娘給餐桌上擺的餅子是定量的。大伯兩個,我和大竹每人三個,她自己和兩個女兒每人一個。煮豆角則隨便吃。因為豆角是家里自留地的出產,用來代糧的,他家是缺糧戶。但是他們卻非要我每頓都把三只餅子吃下去。大伯讓大竹對我說,要我放心吃,要吃飽才有力氣干活。有幾天他們甚至讓大竹把我沒吃的餅子放在我的枕頭邊,叫我晚上餓了吃。他愈是要我吃,我愈是心里不安。尤其是后來我知道,羊角岙有六個下放干部,其他五個落戶的人家條件都比我的王良大伯好,而他們吃得都比我差。有的人家有幾個人吃飯,每頓桌上就只擺幾只餅子,于是落戶的人就只好意思吃一個。有的人家甚至并非每頓都有糧食吃,而三十斤糧票還是要交的。

天漸漸熱了,在山坡上鋤苗曬得頭發(fā)昏,大伯托人從縣城給我買來了草帽,花了他兩塊五毛錢。山坡上沒有水喝,大伯在我每天上工時塞給我一根自留地的黃瓜,坐在地頭休息時吃它,真是美味。這些事被下放小組的領導知道了,嚴肅地批評我,說我不該接受那草帽,說一根黃瓜在縣城要賣一角錢,而我們按規(guī)定每月只給落戶人家交九塊錢。我知道自己錯了。但是草帽我已經收下,黃瓜已經吃了幾十天,補救也來不及了。

一碗白米飯

一天中午我回來,竟然發(fā)現我面前放著的是一大碗白米飯,我真是垂涎欲滴,好久沒吃大米飯了。我已經舉起筷子,幸虧這時我多了個心思,發(fā)現就是我一個人有大米飯吃,大伯、青竹、小竹都吃餅子和豆角,而且大娘沒出來吃飯。我把舉起的筷子放下問個究竟,才知道,大娘這天上午臨盆,又生個女兒,當時就被滹沱河邊一個富裕村子的人家抱走了。這家人送給他們十斤大米作回報。

這碗大米飯我如果吃了,真是犯罪。在我堅持下,大伯把那碗飯端進屋去。過一會兒,他從屋里出來,還端著那碗飯,對我這樣說:

“還是你吃吧,你在俺們這里,受苦了?!?/p>

這時我盡力忍住感動的淚水,不讓它往外流。但我還是堅持沒有吃。我把那碗飯分給了兩個妹妹,還請大伯也嘗一些。兩個女孩很高興地吃起來,大伯則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吃飯。當時我覺得,他是在想著被人家抱走的孩子。

“它是一條命呀?!?/h2>

我們隔壁住的是生產隊會計,名叫狗不理,他和我特別要好。一天清早,他大喊大叫地來找我,說他家水桶里有一條大花蛇,有小人胳膊粗,非??膳?,問我怎么辦才好。他的老婆嚇得抱上孩子逃到村外去了。我和狗不理商量著用什么辦法除掉這條蛇,已經決定請大娘燒一鍋開水,拿去燙死它,這時王良大伯知道了,他瞪起眼睛對我們大聲說:“不粘!”(意思是不行。)又說了兩個字:“胡鬧!”就立刻自己奔到隔壁去。

一群又害怕又好奇的大人孩子圍在那里,他撥開人群,提起那只水桶,小心翼翼地走向村邊水渠旁的草地,那蛇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一動也不動地盤在桶底。到草地上,他把水桶傾倒,蛇便自己爬出去,他親眼看它消失在石頭縫里才回來。

回到狗不理家放下水桶時,王良大伯才又說一句話:“我也怕呢??伤且粭l命呀!”就一聲不響,吧唧著他的煙袋鍋子帶我下地去了。那時,跟在他的身后,我想起他成天為隊里大家的事不辭辛勞地奔忙,想起他每天懷著愛心撫摩那兩頭驢,想起他在山上干活時不許隊里的年輕人去掏鵪鶉蛋,想起這條蛇,想起他怎樣待我……我覺得,他佝僂的身形真是非常地親切可愛。

半山上的紅棗

這一年夏季收成好。麥收時節(jié),村里和家里都忙碌而有生氣。一天,大伯帶上我們十幾個人去山洼里收割一塊遠處的飛地,離村有好幾里路,而且是在山脊墚上走,回來時,他把我要挑的麥捆扎得小一些。他怕我挑不動,其實我是能行的,我不僅能挑動那200來斤的麥捆,而且還有興致一邊跟隨大家唱山歌,一邊盡情欣賞那藍天白云、青山綠樹的美景。邁步在那座山墚上,兩旁腳下是一塊塊農田和一叢叢莊稼,大河小得像是小水溝,田間的人像一只只螞蟻,當時,我感到心情十分地舒暢,真想從此永遠留在那里當一個農民,給王良大伯當兒子,比在城市里當個什么大學教師強。

半路上的山脊旁有一棵棗樹,我遠遠看見王良大伯停在樹下,他是特意等我的,他要我放下挑子歇一歇,還把他拾起的棗子在衣襟上擦干凈,叫我吃幾顆。再跟我一起往回走。他挑得比我多得多,矮小的身體整個都埋在兩捆好大好大的麥草里,腰背更顯得佝僂了,而他仍然快步向前走著,比我走得快。

沒吃到嘴的面條

他家原有五分自留地,有兩分種了小麥。我來以后,隊里劃出三分已經種上麥子的地給我“自留”,這樣,我們便有半畝屬于自家的小麥需要收割。那些天我們從早到晚一點休息時間也沒有,上工時割隊里的麥子,午休時和晚飯再去自留地里割。我和大伯、大竹三人割,大娘和青竹妹妹捆,小竹妹妹負責拾落下的麥穗。我們是一個多么快樂和睦的家庭!王良大伯計算著,半畝地上可以收到至少兩百斤,有這兩百斤定量以外的麥子,一年的缺糧問題就解決了一半。這時他心里多高興啊。那天中午我彎腰彎得一時直不起來時,大伯給我輕輕捶幾下,還說:

“明天打完場,就磨面,就叫你大娘給你搟面條,她搟得可美呢,比頭發(fā)絲子還細!”

這好像是幾個月來我聽見他說的最多的話。

然而,我沒能吃上大娘搟的面。

就在那天夜晚,全村開大會,宣布上級的命令:所有自留地種的糧食都要算口糧。也就是說,自留地里收多少,分配口糧時就扣掉多少。

當初號召大家在自留地里種麥時,明明說過多種多吃,不計口糧的。要不誰也不會在自留地里種麥子,種蔬菜不但能有吃,剩余的還準許拿去賣錢。下放干部那幾分地里的麥子也說好是歸落戶人家收的,算作是一種優(yōu)惠。而現在上邊的人說的話都不算數了。

會后叫村民分隊討論和落實。村里有三個生產隊,我們是第一隊,大家聚在我們家門前驢打滾的場子里,心里都不高興,但是誰也不開口。王良大伯是隊長,大家眼睛望著他,等他發(fā)話,都看他怎么說。

他說話了:

“我家,連老王的三分地,一共能收兩百斤,興許多點。你們各家自己報個數?!?/p>

大家都不響,他又說一句:

“多繳糧食,支援國家建設嘛?!?/p>

這明明是上邊的人不講信用,食言自肥,為了向他們的上級多報產量,邀功領賞。而王良大伯卻連一點抱怨和不滿都不讓自己有。他就是這樣一個習慣于服從的中國老百姓,而且還要帶著一個生產隊的人跟著他服從。

人群中有了嗡嗡的議論聲,但是沒有人反對。就這樣“討論落實”了。大家各自回家。

我一直在留意著大伯,想看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而他心里想的跟他嘴里說的一個樣。他真是一點抱怨或不滿都沒有?;氐郊依?,他到驢圈來,坐在我和大竹的炕沿上,吧唧著煙袋,說:

“上邊一定是有道理的。我們少吃點,沒啥?!?/p>

他是怕我和大竹想不通,來做我們的思想工作的。

我們一家人辛苦好幾天,收割完自留地,打過場,凈收224斤麥子,他如數報給了村支部。在他的帶頭下,全隊沒有一家隱瞞的。

這件事讓我感到,王良大伯真是單純、老實、善良得就像太行山上的土石草木一樣,他是他周圍平凡的大自然的一個組成部分。難怪我第一天見他就覺得他是太行山上的一塊石頭。再加上沒有文化,加上已經成為一種慣性的生活和思維方式,他才會以為,那些在他上面發(fā)號施令的人從來都是正確的,自己則不假思索地去做他們的馴服的工具。而在我們的國家里,尤其是那個時代,這豈只是王良大伯一個人的缺點和悲哀?

不久以后,吃大鍋飯的風刮到了我們村里,王良大伯第一個停掉了家里的灶火,把全家人帶進食堂里,糧食一顆不留,全部交出。后來食堂解散,別人家都還有點吃的,惟獨他家要靠挖野菜過活。

接著是大煉鋼鐵,他又是第一個把家里的鍋砸了,送去煉鋼,后來許多日子,他家里只有一只泥沙鍋和一塊用來攤餅的洋鐵片。

縣里號召“用三天時間綠化全縣所有的荒山”,這是一個荒唐的號召。而他堅決響應。那幾天,他硬要全隊每家每戶每個人都上山去,叫食堂每天給每個人發(fā)三個大饅頭。結果白白地吃掉了幾百斤糧食,又耽誤了農活,只在山上亂撒些果核和樹種,一根樹苗也沒長出來。他為這件事受到隊里人們的許多埋怨。

大伯救了我的命

七月里一天,我突然肚子痛得不得了。村里的衛(wèi)生員說可能是盲腸炎,也可能是傷寒病,要送縣醫(yī)院。王良大伯急壞了,他把我放在牛車上,立刻趕向縣城。那十幾里路我們走了一個多鐘頭,一路上,他抽打那條牛時手臂急揮的樣子,他在幾次上坡時下車去拖住牛鼻子往前走的樣子,我永遠不會忘記。我被診斷為急性腸炎,醫(yī)生說,再晚來就會有危險。王良大伯救了我的命。

病好回來,他不許我干重活。叫我和狗不理一起統計工分,或是跟隊里的娃娃上山割驢草,還叫幾個靈活能干的娃娃照顧我。我從醫(yī)院回村時發(fā)現,我的被褥和我冬天的棉衣他都叫大娘和青竹妹妹給我拆洗了。去醫(yī)院接我回來的路上,他說:

“等你好些了,俺們吃頓大娘搟的面!”

離別

我終于沒能吃上這頓面。

不知駐當地的下放領導人當時是怎么想的。他們竟會認為,我和王良大伯一家人以及周圍的農民關系太好了,對我的改造不利。他們突然下一道命令,把我立即調到另一個叫南古月的村子去,離羊角岙有二十多里地。我從此就離開了王良大伯和他們一家人。我想回去看望他們一次,也不準假。

然而,我雖是離開了,“人一走,茶就涼”這個當代中國社會生活中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規(guī)律,對王良大伯并不適用。我記得兩件事:

其一:我當時的妻子也在那個山區(qū)下放。在我調離羊角岙以后很久,她忽然染上肝炎,住在縣醫(yī)院里。王良大伯比我先知道。大伯很著急,把家里所有的雞蛋全煮熟(他家平時全靠這些雞蛋換油鹽),一共有三十幾只,給我妻子送去。但是他又不認識她,他們從未見過面。他提著籃子,滿醫(yī)院地喊:“老王女人!”終于讓他找到了……

其二:在我奉調離開太行山區(qū)時,大伯帶上他隊里的幾個老鄉(xiāng),把一塊畫有西湖風景的玻璃鏡框(他們叫做“玻璃匾”)送到下放領導人那里,說是感謝我對他們的支援,還請領導早日給我摘掉右派帽子。臨走那天,他和大竹趕到汽車前,遞給我一個包。里面是一袋大紅棗子和十個白面饃饃。……

后來兩年間,我一直和大竹通信。1962年,當地修水庫,羊角岙村淹沒了,我們斷了聯系。我再三打聽,只知道那一批人都遷到了山西省,具體到哪里,就不知道了。

敬愛的王良大伯啊,您教我的那許多做人的道理,指導著我的一生。我想念您。您可還健在?你如果還活著,應該已經九十多歲了……大竹也已經快六十了。大竹,如果你能讀到我的這篇簡略的回憶,請務必立刻來個信!……

2001年12月,寫于上海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