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讀
鮑爾吉·原野,蒙古族,當(dāng)代著名散文家。與歌唱家騰格爾、畫家朝戈并稱為中國文藝界的“草原三劍客”。從1995年的第一本散文集《善良是一棵矮樹》始,至今已經(jīng)創(chuàng)作兩千余篇散文。魯迅文學(xué)獎、人民文學(xué)獎、百花文學(xué)獎、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駿馬獎等殊榮見證了其創(chuàng)作的歷程和實績。
在20世紀90年代初,鮑爾吉·原野與葦岸、鐘鳴、胡曉夢、元元等人的散文創(chuàng)作被稱為“新生代散文”,為當(dāng)時枯寂已久的散文界增添了鮮明的一抹亮色。本著“乘美以游心”的審美初衷,鮑爾吉·原野的散文注重書寫個人心靈、大地天空、自然萬物;忠實于個人內(nèi)心、點滴生活、人世百態(tài)。他曾在文章中引用羅馬尼亞鋼琴大師艾涅斯庫的話“我用畢生的勞動和思考,才明白樸素在演奏中的偉大的意義”,而他自己的散文創(chuàng)作正是不斷思考、追求并踐行如何樸素地表達人世間的真、善、美。
作家席慕蓉曾坦言“當(dāng)我第一次讀到鮑爾吉·原野的作品之時,心和手都在抖,并且同時覺得滿足又覺得憂傷”,“作為他的讀者,我認為,我所有的觸動與震撼,應(yīng)該不只是因為我是蒙古人而已,還因為,我是一個人——一個懷著熱切的渴望而不自知的茫然的生命,終于從鮑爾吉·原野的文字里得到引領(lǐng),找到方向”。[1]席慕蓉女士表達出了讀者們的共同心聲。閱讀鮑爾吉·原野的散文,我們仿若走進一座“秘密花園”。這里盛放著散落到人間的星子、天使、生靈,他們雖不完美,但都是宇宙萬物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他們的存在是世界豐富性、靈動性、繁復(fù)性的證明。當(dāng)我們步履匆匆走出這座花園時,總是會意猶未盡、不斷回頭,還想再次進入。因為這里也有我們每一個人的位置,站于其位我們仿佛獲得了一種魔力,能感受萬物、理解萬物。能看懂天空的情緒、浪花的微笑、云朵的心事、雨水的穿越、閃電的回眸……這些都吸引我們不斷地反復(fù)閱讀原野的散文,從中,我們將看到“現(xiàn)實”的千百種姿態(tài),收獲人生的千百種美好。
本選集共分為五個篇章,分別為季候、故鄉(xiāng)、生靈、逸趣、獨語,涵蓋了鮑爾吉·原野四十余年散文創(chuàng)作的全部主題。在季候篇中,鮑爾吉·原野從四時節(jié)氣中感悟自然況味,他對時令的感受細致入微到一只螞蟻、一顆松果、一片葉子,更不用說天空、大地、清風(fēng)與云朵,這組文章會使讀者讀后對四季有新的認知,獲得一種新生的喜悅。在故鄉(xiāng)篇中,從《古拉日松阿的歌聲》這一篇開始,鮑爾吉·原野的故鄉(xiāng)——蒙古草原在心中蘇醒,作者帶領(lǐng)我們從身與心兩個維度回到故鄉(xiāng)。在《一輩子生活在白云底下》中,他用彩云般綿軟的語言描寫一輩子生活在白云底下的草原人:“早上玫瑰色的云,晚上橙金色的云,雨前藍靛色帶腥味的云。他們的一生在云的目光下度過,由小到大,由大到老,最后像云彩一樣消失?!痹凇端托械年犖椤分?,他以憂傷而嚴謹?shù)墓P調(diào)敘寫出草原親人盛裝隆重送別探親的客人,那悲傷的眼神流露出真情的寶貴。小說家馬秋芬說:“原野的散文完全掙脫了作文的刻意,他把心匍匐在草原上,使素樸的景致、泥土、野草、牛羊都溢出別樣的詩意。[2]”把心匍匐在草原上,是原野熱愛自己故鄉(xiāng)的姿態(tài)。他多次表達熱愛故鄉(xiāng)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本分,這原本并不值得夸耀,但偏偏就有人不理解。在生靈篇中,我們將看到廣闊天地中的一花一葉、一草一木、一鳥一蟲,一股煙火一支沉香,一條河流一片黃昏的別樣“人生”。原野為它們贊美、祈禱、歌唱,他要用自己的聲音傳達出萬物的語言,他要用人類的語言表達出萬物存在的重要意義。在逸趣篇中,我們將看到一個熱愛旅行、音樂、跑步的鮑爾吉·原野,在他品讀生活樂趣的過程中,美妙的風(fēng)景一寸一寸向世人敞開。跑步、音樂、旅行相互交融,建構(gòu)出一幅活潑靈動的生活圖景。在最后的獨語篇中,讓我們領(lǐng)略到原野犀利中透著善意、批判中透著溫暖的真性情。他的幽默、節(jié)制、凝練的文風(fēng)在這一組文章中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作為當(dāng)代華語杰出的自然散文作家、短篇散文之王,鮑爾吉·原野的散文創(chuàng)作首先體現(xiàn)出了文化的深厚性與包容性。身為蒙古族作家,蒙古自然文化和民族文化給予了他豐富的滋養(yǎng),他將自己對“天”“地”“人”關(guān)系的深入思考都融入其散文創(chuàng)作中,倡導(dǎo)人類對自然萬物應(yīng)有的“敬畏心”。這正是我們現(xiàn)代人所缺失的一種自然信仰。這里之所以將這種“敬畏心”稱之為一種“自然信仰”,是因為在現(xiàn)代意識支配下,人們常常簡化、概化,甚至曲解“敬畏心”的含義。其實,我們應(yīng)該在天人合一的思想語義下理解這種人對自然的天然敬畏:這是一種平等相依前提下的尊重心理,是人對大自然包容奉獻給予一切的感恩心理,更是人自身的一種謙卑心理,包含著人與自然永遠和諧相處的期冀。其次,鮑爾吉·原野散文的語言在挖掘漢語語言的象形力、聚合力、表意力等方面都具有其獨特性。作家張曉風(fēng)曾總結(jié)說:“鮑爾吉·原野是一個好的散文家,而好的散文家是敏于觀察、敏于剖析且敏于文字的(這三個‘敏于’說來好像稀松平常,不過,要同時兼得,恐怕在一百個作者中也難遇其一)?!?sup>[3]“敏于文字”的鮑爾吉·原野,其在漢語語言使用的廣泛度、豐富性、靈活度、充盈感上都長于一般的散文創(chuàng)作者。我想這也是樓肇明先生曾經(jīng)評價其散文“鮑爾吉·原野的一些優(yōu)秀篇章,放在中國散文金字塔的塔尖上也無愧色”的重要原因。
鮑爾吉·原野的散文是關(guān)于愛、關(guān)于誠實、關(guān)于感動的書寫,這些是時代、是文學(xué)永恒的主題,它們永不褪色。讀鮑爾吉·原野讀得久了,你會對生活與世界擁有更多的耐心、信心,熱情、深情。也會在漫步時,不經(jīng)意地抬頭看天上云朵散步,看林間樹葉舞蹈。掩卷而思,原野就像一位憨態(tài)可掬的長者,將自己的感受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他的孩子們,語重心長,鄭重其事,又溫暖可人。
用原野自己的話說:“讀經(jīng)典作品的人、聽古典音樂的人、不說假話的人,相貌有清氣。善良的人、愛大自然的人,面有和氣。”[4]原野就是這樣一個貌有清氣,面有和氣的筆耕不輟的散文家。希望讀到這本集子的讀者也能如此。
韓文淑
[1] 席慕蓉:《生命曠野》,《原野上的原野》,武漢出版社,2012年版,第5頁。
[2] 轉(zhuǎn)引自舒晉瑜:《鮑爾吉·原野:為世上的美準備足夠的眼淚》,《中華讀書報》,2018年7月30日。
[3] 張曉風(fēng):《序》,《原野上的原野》,武漢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
[4] 鮑爾吉·原野:《臉的管理學(xué)》,《芳草》,2011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