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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廬山

創(chuàng)藝文叢·第七輯·些些往事—寶瑟余音隨筆集 作者:余福智 著


夜宿廬山

夜宿廬山,我覺得住牯嶺不夠味.

牯嶺是城鎮(zhèn),到處是樓房、馬路,和其他城鎮(zhèn)的格局沒大差別,只是一陣一陣的霧氣奪窗而入,稍稍與眾不同.但如你住進高級賓館,則連這一點特別的感覺也失去了.夜宿廬山,選擇住牯嶺是不明智的決定.不過,如果我現(xiàn)在重游廬山,那也只能作此下策的選擇,因為先前的條件消逝了.

我所說的"先前",是指三十五年前.那是個大家都在"發(fā)高燒"的時代,我正在廬山腳下當語文教師.其時興"集體備課",張三說"必須講大辦鋼鐵,你看大家連鐵門、鐵床、鐵鍋都砸爛來煉鋼了,多么動人".李四說"不聯(lián)系農(nóng)業(yè)'放衛(wèi)星'不行,稻谷在田里長成繃絲床了,人都上得去翻筋斗,這是教育學生的好材料嘛".王五又說,"美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然后是陳六、趙七、吳八,不斷"補充補充".雖然他們都很謙虛,說是"不一定對,謹供余老師參考",但是如果講課時漏了誰的"意見",可能就成為"政治態(tài)度"問題了.這語文課還怎么教?不過,那時的發(fā)熱并非"君子"型,不但動口,而且動手:要"鬧教育革命".于是,我就看準機會,趕忙逃出課堂去"鬧".

"教育革命"最要"鬧"的是"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jié)合".學校要辦竹器廠了.消息一傳出,我就自告奮勇地率學生上廬山砍竹子.學校領(lǐng)導見我飯也吃得,路也走得,擔也挑得,便答允了.

山林管理部門指派我們到廬山的"螺螄篤"去.那地方名副其實,是個窄小的鍋底地.當夜,我們沒有帳篷,只點起一堆篝火,輪值看守,其余橫七豎八倒頭便睡.耳邊有隔山飛瀑和近處溪澗協(xié)奏,還有草蟲和鳴;而竹子也不甘寂寞,時不時地投入一串沙沙的樂韻.從前讀《莊子》,不知"天籟"為何物,現(xiàn)在領(lǐng)會了.仰臥眨著眼看夜空,覺得星星也眨著眼看我們.看我們在干什么?我們其實不知道在干什么.倒過來問,星星在天空干什么?也不干什么,只是在天空眨眼.世事原有許多是問不出所以然的.問不出就別去問,只去領(lǐng)略天籟的舒徐,山風的清爽,浮云的瀟灑,完全忘卻世上還有張三李四一干人等的存在,不也是大樂事了嗎!至此,我知道李白為什么"一生好入名山游"了.

"螺螄篤"實在諸多不便,管理部門后來"開恩",將我們調(diào)到另一處.那地方住有一戶人家.那家人主動安頓了我們,連門板也統(tǒng)統(tǒng)卸下來做床鋪.飯后,主客便在不曾散盡的禾稈炊煙和辣椒香味里談天說地、續(xù)水斟茶.而透過洞開的大門望去,對面青山如壁,山尖上懸著一把鐮刀似的殘月,四下松濤聲聲不絕.這時,人世的冷暖就只能由各人自己品味了.

很難有同樣味道的夜宿廬山法了吧?

1993.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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