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大講"正統(tǒng)"、"道統(tǒng)",同化力極強的文化結構與傳統(tǒng)來說,這樣的"好的懷疑主義者",這樣的體制外的,邊緣的批判者,是十分難得而重要的。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現(xiàn)代思想文化,幸虧有了魯迅,也許還有其他的另類,才形成某種張力,才留下了未被規(guī)范、收編的別一種發(fā)展可能性。
我們這里所說的"收編",是一個廣泛的概念,不只是指體制的收編,也指文化,例如傳統(tǒng)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收編。這就說到了魯迅的另一個特別之處:他的思想與文學是無以歸類的。魯迅因此專門寫了一篇文章:《談蝙蝠》,文章特意提到一則寓言:"鳥獸各開大會,蝙蝠到獸類去,因為他有翅子,獸類不收,到鳥類去,又因為它是四足,鳥類不納,弄得他毫無立場"。魯迅顯然將他自己看作是中國思想文化界的"蝙蝠"。這是很能顯示魯迅的本質的:他和自己所生活的時代,存在著既"在"又"不在"的關系;他和古今中外一切思想文化體系,也同樣存在著既"是"又"不是"的關系。他真正深入到了人類文明與中華民族文明的根柢,因此,他既能最大限度地吸取,"拿來",又時時投以懷疑的眼光,保持清醒,既"進得去"(而我們許多人都只得其表,不得入門),又"跳得出"(而我們一旦入門,就拜倒在地,被其收編),始終堅守了思想的獨立自主性、主體性。他的既"在"又"不在",既"是"又"不是"的"毫無立場",正是從根本上跳出了"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和"站隊"意識,而對一切問題,都采取了更為復雜的分析態(tài)度,形成了他的思想和表達的纏繞性。這也就使他最易遭到誤解與各方攻擊,在現(xiàn)實生活中,他就不得不時時處在"橫站"狀態(tài)中。但這同時就使他的思想與文學具有了許多超越時代的未來因素,是同代人,甚至后幾代人(他們常常拘于二元對立不能自拔)所不能理解,或只能片面理解,而要在歷史的復雜性逐漸顯露之后,才能為后來人所醒悟?;蛘哒f,當后來人面對更為復雜的現(xiàn)實時,魯迅思想與文學的啟示性才真正得以顯示,并獲得新的現(xiàn)實性。我們今天讀魯迅著作,總能感到他仍然生活在我們的現(xiàn)實中,其原因即在于此。
我們在這里已經討論到了,魯迅這樣的中國現(xiàn)代思想文化中的少數(shù),異數(shù),這樣的無以歸類的"蝙蝠",對今天的中國思想文化界,今天的中國讀者的意義。
首先,它是一個檢驗:能否容忍魯迅,這是對當代,以及未來中國文化發(fā)展的寬容度、健康度的一個檢驗。而我們這里所發(fā)生的,卻是人們爭先恐后地以各種旗號(其中居然有"寬容"的旗號)給魯迅橫加各種罪名。盡管明知道這種不相容是魯迅這樣的另類的宿命,今天的新罪名不過是魯迅早已預見的"老譜襲用",但我仍然感到悲哀與憂慮,不是為魯迅,而是為我們自己。
當然,任何時候,真正關注,以至接受魯迅的,始終是少數(shù):一個大家都接受的魯迅,就不是魯迅了。我曾在《與魯迅相遇》里說過:"人在春風得意,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大概是很難接近魯迅的,人倒霉了,陷入了生命的困境,充滿了困惑,甚至感到絕望,這時就接近魯迅了"。換一個角度說,當你對既成觀念、思維,語言表達方式,深信不疑,或者成了習慣,即使讀魯迅作品,也會覺得別扭,本能地要批判他,拒絕他;但當你對自己聽慣了的話,習慣了的常規(guī),常態(tài),定論,產生不滿,有了懷疑,有了打破既定秩序,沖出幾乎命定的環(huán)境,突破自己的內心欲求,那么,你對魯迅那些特別的思想、表達,就會感到親切,就能夠從他那里得到啟發(fā)。這就是魯迅對我們的意義:他是另一種存在,另一種聲音,另一種思維,因而也就是另一種可能性。
而魯迅同時又質疑他自己,也就是說,他的懷疑精神最終是指向自身的,這是他思想的徹底之處,特別之處,是其他知識分子很難達到的一個境界。因此,他不要求我們處處認同他,他的思想也處在流動、開放的過程中,這樣,他自己就成為一個最好的辯駁對象。也就是說,魯迅著作是要一邊讀,一邊辯駁的:既和自己原有的固定的思維、觀念辯駁,也和魯迅辯駁,辯駁的過程,就是思考逐漸深入的過程。在魯迅面前,你必須思考,而且是獨立地思考。正是魯迅,能夠促使我們獨立思考,激發(fā)我們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他不接受任何收編,他也從不試圖收編我們;相反,他期待,并幫助我們成長為一個有自由思想的,獨立創(chuàng)造的人--這就是魯迅對我們的主要意義。